有计划和记录,人就不会太茫无目的。
向遥迟疑地接过,林枝予这么多年字迹变化不大,只是比以前看着更成熟些。
他在上面写的是:完成手摇风琴作曲。
“可我……”
她的确做好迈出去的决心,但还是没法立刻就能列出想要的一二三,即便状态比之前的紧绷要好多了,但对接下来的事还是头脑一片空白。
“没关系,”林枝予看出她的无措,“只是告诉你有这样一个本子,你如果想起什么,就往上写。不用着急,哪怕到了最后一天也来得及。”
“反正,”他大概有了新想法,凑近一些,就着向遥的桌板新写了一行,“你写下来的,不论时限,我都会尽力陪你完成。”
林枝予说完顿了顿,补充:“乔曼姐让我督促你,如果我不好好干,回柏林以后,她要请我的饭就会赖掉了。”
“你们之间还有这种交易?”
向遥听他这么说,也不再纠结了,转着笔思索起来。
她目光落在林枝予的第二行:光雨庭院。
“这是什么?”
“一座外墙装了喇叭式金属管的落水建筑,下雨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林枝予道,“我想听听那个声音效果,看会不会有灵感。”
“嗯。”
向遥点头,有样学样在后面补上一行圣母教堂,然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丢掉一天工作。
林枝予笑:“能做到吗?”
他还记得在主火看她接工作电话时候,表情认真严肃的样子。
“你说的啊,”向遥毫无压力,“监督我是你的义务。”
他们在并肩的座位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窗外低矮的尖顶屋、荒芜无际的原野、云层后的夕阳都在琐碎的闲谈里远去。
迟缓的列车载着他们,前往那座废墟之上的古老新城。
第49章 ☆、49生机与新的春天
到德累斯顿恰好是傍晚。
晚霞时刻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老城的街灯已经都亮起。
走出车站的向遥和林枝予都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看着余晖落幕,直到夜色彻底降临。
“很好的开始,”向遥评价,“来柏林那天是雨夹雪,天气也雾蒙蒙阴沉沉,乔曼来机场接我,我们花了老半天才碰上头,一路回公寓,才发现行李箱和裤腿上都是泥。”
林枝予听得好笑:“所以讨厌柏林?”
“倒也谈不上,”向遥审慎地回答,“只是已有的体验实在称不上多好。”
他们打车去定在老城的酒店,林枝予感同身受:“冬天……是很难熬,容易抑郁。”
柏林的冬天实在太久,夜晚也太长。
林枝予课业和额外的私活都繁多,忙的时候早起晚归,醒的时候天黑着,离开室内天黑着,睡的时候天仍旧黑着,他时常觉得自己没怎么见过冬天的白日。
他已经算是习惯独处的人,但偶尔还是得靠日历判断时间的确在流逝,靠呼吸确认的确还活着。
“喜欢这种还活着的感觉。”林枝予笑眯眯评价。
向遥从他的笑容里感到一种平静的疯癫:“……”
“我还奇怪呢,”她问,“音乐去英美留学的比较多吧?你怎么会想到来德国?”
“因为便宜。”林枝予坦荡。
向遥沉默。
“真的,”林枝予笑,“也因为学年长,对我来说可以学到更多,但确实不轻松。”
“德奥是古典乐的中心,虽然看起来因为语言压力竞争小,但其实还是很难。不仅是德国本地有熏陶的学生,还要面对俄罗斯和韩国一类有天赋的年轻人,名额少,压力还是很大。作曲或许好一点,钢琴专业会更卷。我确实在为延毕担心。”
“这不是很厉害吗?”向遥微妙地还真生出一种家长心态,“哪怕这么难,你也还是考上了——没真因为抑郁看心理医生吧?”
“没有,”林枝予失笑,“我以为我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
这一点向遥很难反驳,他的确没有从前孤僻阴沉的样子了,礼貌好脾气又谦和,只是偶尔会冒出一点本该属于青春期的顽劣。
起码向遥当下真觉得是顽劣。
于是她点头:“嗯,值得表扬。”
他们已经到了德累斯顿,却还在讨论柏林,并且在这时候聊出了柏林的有趣。
林枝予提起上学期在教堂司琴,偶遇青少年在白日的教堂里喝酒打碟蹦迪;春天时候在公寓窗外放绿的枝叶和盛开的玉兰;找面包店时候偶遇的唱片中古店;被挂在十字路口指示牌上的小狮子玩偶、身上被贴着失物招领……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分享欲爆棚的激动,语调缓慢,像是在从自己愉快的记忆里挑拣值得分享的碎片,眼睛不时看着向遥,确认她在听以及想听。
即便仍旧是寻常的闲谈,气氛也和音乐会那天晚上的饭局完全不同,是一种平和的真心实意。
的士在易北河的桥上穿过,林枝予的面庞在车内的昏暗和沿街的暖光交错里忽明忽暗,显出一种温柔。
向遥凝视着他,忽然生出一种慨叹。
这么多天,她在这一刻才真正体悟到,林枝予已经迈入新的人生。
他陈年的伤口已经结痂,创面上长出了新的春天,缓慢又持续生机。
“怎么了?”林枝予意识到她的走神,安静下来。
“没事,”向遥笑,“只是觉得,我在柏林好像还错过了挺多的。到时候提前几天回去好了,你带我重新体验一下吧——二月底三月初,柏林总该到早春了吧?”
林枝予顿了一下:“希望到了。”
他们在酒店放了行李,解决晚餐之后沿河逛了逛,并没有在抵达的当天就开始彻夜乱游。
向遥还记得自己写在清单上的事例,本来想着回酒店就把工作处理掉,跟潘桐提前做确认,但国内现在的时间连猫狗都该睡了,她只能等到第二天再说。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原本就在脑海深处的事情又窜了出来。分手啦,工作啦,邱兰啦,但她只是想起,并没有情绪上的波澜。
杨闲没有再联系她了,那天晚上过后,他更新了朋友圈,是那捧花束躺在垃圾桶的照片,没有任何配文。
向遥不想在乎这是在表达什么,但她有点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已经分手,总不可能打电话去问。
她郁闷地呼一口气,就说了这种事当面说更好。
发呆时,她的手机有声响,向遥下意识以为是工作,坐直去看——是林枝予。
她又躺回去了。
睡了吗?
他问。
?
向遥敲过去:干嘛。
只是看你还在不在。
林枝予回复。
向遥悚然。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套职场人最怕的废话问句!会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感!
她还没有来得及谴责,对面就已经继续道:
怕不真实。
向遥看着那句话,迟疑一瞬,给他拨去了电话。
林枝予很快接起,沉默着没说话。
“干嘛搞这套啊?”向遥问,“我不就在你隔壁房间吗?你知不知道打工人最怕‘在吗’、‘睡了吗’、‘有空吗’这种没由来的问句。”
“我知道。”林枝予声音带笑。
“故意的是吧?”向遥没好气。
“是监督,”林枝予说,“看你有没有在工作。”
“怎么可能完全不工作,”向遥说,“现在确实没有,但明天还是得工作一下,总得安排好。”
“嗯。”
“有什么话过来
说呗,干嘛非要打电话。你过来,我挂了?”
“不了,”林枝予拒绝,“早点休息吧,明天去圣母教堂。”
“行吧,”向遥感觉他大概也是没事找事,“有事敲门。”
挂断电话,林枝予看着自己作曲界面一团糟乱的谱子,叹气。
从在柏林遇到向遥起,他时常觉得失真,而到了德累斯顿,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他没有告诉向遥。
直到现在,他弹琴或者写谱的时候,都还是会下意识回头,似乎只要回头,就会被身后的那道目光稳稳接住。
但他也习惯了克制自己不要回头,因为心知肚明迎接他的只有空荡。
有一部分自己被他永远困在南榕那间小小的书房。
时间有时候的确像个圆,他们在七年后又回到了南榕初相识时,隔着一堵墙壁的距离。
第二天一早,向遥起来就跟潘桐把工作对好,她准备合上笔记本时看到桌面上的4087文件包,迟疑一瞬,给徐德玟发过去消息,说想跟他聊聊。
可惜对面未读,等她洗漱完画好妆,对面还是一派死寂,她只好认命地揣着地雷似的手机出门了。
自从决定出发,天气似乎都变好了。
今天的德累斯顿依旧是晴天,这座城市也不大,向遥和林枝予看了看路线,打算就这么散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