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夜车_断苔【完结+番外】(60)

  有计划和记录,人就不会太茫无目的。

  向遥迟疑地接过,林枝予这么多年字迹变化不大,只是比以前看着更成熟些。

  他在上面写的是:完成手摇风琴作曲。

  “可我……”

  她的确做好迈出去的决心,但还是没法立刻就能列出想要的一二三,即便状态比之前的紧绷要好多了,但对接下来的事还是头脑一片空白。

  “没关系,”林枝予看出她的无措,“只是告诉你有这样一个本子,你如果想起什么,就往上写。不用着急,哪怕到了最后一天也来得及。”

  “反正,”他大概有了新想法,凑近一些,就着向遥的桌板新写了一行,“你写下来的,不论时限,我都会尽力陪你完成。”

  林枝予说完顿了顿,补充:“乔曼姐让我督促你,如果我不好好干,回柏林以后,她要请我的饭就会赖掉了。”

  “你们之间还有这种交易?”

  向遥听他这么说,也不再纠结了,转着笔思索起来。

  她目光落在林枝予的第二行:光雨庭院。

  “这是什么?”

  “一座外墙装了喇叭式金属管的落水建筑,下雨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林枝予道,“我想听听那个声音效果,看会不会有灵感。”

  “嗯。”

  向遥点头,有样学样在后面补上一行圣母教堂,然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丢掉一天工作。

  林枝予笑:“能做到吗?”

  他还记得在主火看她接工作电话时候,表情认真严肃的样子。

  “你说的啊,”向遥毫无压力,“监督我是你的义务。”

  他们在并肩的座位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窗外低矮的尖顶屋、荒芜无际的原野、云层后的夕阳都在琐碎的闲谈里远去。

  迟缓的列车载着他们,前往那座废墟之上的古老新城。

  第49章 ☆、49生机与新的春天

  到德累斯顿恰好是傍晚。

  晚霞时刻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老城的街灯已经都亮起。

  走出车站的向遥和林枝予都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看着余晖落幕,直到夜色彻底降临。

  “很好的开始,”向遥评价,“来柏林那天是雨夹雪,天气也雾蒙蒙阴沉沉,乔曼来机场接我,我们花了老半天才碰上头,一路回公寓,才发现行李箱和裤腿上都是泥。”

  林枝予听得好笑:“所以讨厌柏林?”

  “倒也谈不上,”向遥审慎地回答,“只是已有的体验实在称不上多好。”

  他们打车去定在老城的酒店,林枝予感同身受:“冬天……是很难熬,容易抑郁。”

  柏林的冬天实在太久,夜晚也太长。

  林枝予课业和额外的私活都繁多,忙的时候早起晚归,醒的时候天黑着,离开室内天黑着,睡的时候天仍旧黑着,他时常觉得自己没怎么见过冬天的白日。

  他已经算是习惯独处的人,但偶尔还是得靠日历判断时间的确在流逝,靠呼吸确认的确还活着。

  “喜欢这种还活着的感觉。”林枝予笑眯眯评价。

  向遥从他的笑容里感到一种平静的疯癫:“……”

  “我还奇怪呢,”她问,“音乐去英美留学的比较多吧?你怎么会想到来德国?”

  “因为便宜。”林枝予坦荡。

  向遥沉默。

  “真的,”林枝予笑,“也因为学年长,对我来说可以学到更多,但确实不轻松。”

  “德奥是古典乐的中心,虽然看起来因为语言压力竞争小,但其实还是很难。不仅是德国本地有熏陶的学生,还要面对俄罗斯和韩国一类有天赋的年轻人,名额少,压力还是很大。作曲或许好一点,钢琴专业会更卷。我确实在为延毕担心。”

  “这不是很厉害吗?”向遥微妙地还真生出一种家长心态,“哪怕这么难,你也还是考上了——没真因为抑郁看心理医生吧?”

  “没有,”林枝予失笑,“我以为我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

  这一点向遥很难反驳,他的确没有从前孤僻阴沉的样子了,礼貌好脾气又谦和,只是偶尔会冒出一点本该属于青春期的顽劣。

  起码向遥当下真觉得是顽劣。

  于是她点头:“嗯,值得表扬。”

  他们已经到了德累斯顿,却还在讨论柏林,并且在这时候聊出了柏林的有趣。

  林枝予提起上学期在教堂司琴,偶遇青少年在白日的教堂里喝酒打碟蹦迪;春天时候在公寓窗外放绿的枝叶和盛开的玉兰;找面包店时候偶遇的唱片中古店;被挂在十字路口指示牌上的小狮子玩偶、身上被贴着失物招领……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分享欲爆棚的激动,语调缓慢,像是在从自己愉快的记忆里挑拣值得分享的碎片,眼睛不时看着向遥,确认她在听以及想听。

  即便仍旧是寻常的闲谈,气氛也和音乐会那天晚上的饭局完全不同,是一种平和的真心实意。

  的士在易北河的桥上穿过,林枝予的面庞在车内的昏暗和沿街的暖光交错里忽明忽暗,显出一种温柔。

  向遥凝视着他,忽然生出一种慨叹。

  这么多天,她在这一刻才真正体悟到,林枝予已经迈入新的人生。

  他陈年的伤口已经结痂,创面上长出了新的春天,缓慢又持续生机。

  “怎么了?”林枝予意识到她的走神,安静下来。

  “没事,”向遥笑,“只是觉得,我在柏林好像还错过了挺多的。到时候提前几天回去好了,你带我重新体验一下吧——二月底三月初,柏林总该到早春了吧?”

  林枝予顿了一下:“希望到了。”

  他们在酒店放了行李,解决晚餐之后沿河逛了逛,并没有在抵达的当天就开始彻夜乱游。

  向遥还记得自己写在清单上的事例,本来想着回酒店就把工作处理掉,跟潘桐提前做确认,但国内现在的时间连猫狗都该睡了,她只能等到第二天再说。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原本就在脑海深处的事情又窜了出来。分手啦,工作啦,邱兰啦,但她只是想起,并没有情绪上的波澜。

  杨闲没有再联系她了,那天晚上过后,他更新了朋友圈,是那捧花束躺在垃圾桶的照片,没有任何配文。

  向遥不想在乎这是在表达什么,但她有点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已经分手,总不可能打电话去问。

  她郁闷地呼一口气,就说了这种事当面说更好。

  发呆时,她的手机有声响,向遥下意识以为是工作,坐直去看——是林枝予。

  她又躺回去了。

  睡了吗?

  他问。

  ?

  向遥敲过去:干嘛。

  只是看你还在不在。

  林枝予回复。

  向遥悚然。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套职场人最怕的废话问句!会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感!

  她还没有来得及谴责,对面就已经继续道:

  怕不真实。

  向遥看着那句话,迟疑一瞬,给他拨去了电话。

  林枝予很快接起,沉默着没说话。

  “干嘛搞这套啊?”向遥问,“我不就在你隔壁房间吗?你知不知道打工人最怕‘在吗’、‘睡了吗’、‘有空吗’这种没由来的问句。”

  “我知道。”林枝予声音带笑。

  “故意的是吧?”向遥没好气。

  “是监督,”林枝予说,“看你有没有在工作。”

  “怎么可能完全不工作,”向遥说,“现在确实没有,但明天还是得工作一下,总得安排好。”

  “嗯。”

  “有什么话过来

  说呗,干嘛非要打电话。你过来,我挂了?”

  “不了,”林枝予拒绝,“早点休息吧,明天去圣母教堂。”

  “行吧,”向遥感觉他大概也是没事找事,“有事敲门。”

  挂断电话,林枝予看着自己作曲界面一团糟乱的谱子,叹气。

  从在柏林遇到向遥起,他时常觉得失真,而到了德累斯顿,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他没有告诉向遥。

  直到现在,他弹琴或者写谱的时候,都还是会下意识回头,似乎只要回头,就会被身后的那道目光稳稳接住。

  但他也习惯了克制自己不要回头,因为心知肚明迎接他的只有空荡。

  有一部分自己被他永远困在南榕那间小小的书房。

  时间有时候的确像个圆,他们在七年后又回到了南榕初相识时,隔着一堵墙壁的距离。

  第二天一早,向遥起来就跟潘桐把工作对好,她准备合上笔记本时看到桌面上的4087文件包,迟疑一瞬,给徐德玟发过去消息,说想跟他聊聊。

  可惜对面未读,等她洗漱完画好妆,对面还是一派死寂,她只好认命地揣着地雷似的手机出门了。

  自从决定出发,天气似乎都变好了。

  今天的德累斯顿依旧是晴天,这座城市也不大,向遥和林枝予看了看路线,打算就这么散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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