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主策那年向遥刚好30,险险跨过了这一行的鬼门关,这已经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收获了,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没有抱怨的资格,但她也确实不知道该高兴什么。
30岁生日那天她夜半才下班到家,翻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项目会议上紧促的抓拍,一路往上翻到大学稀奇古怪的活泼日常,竟然只用了短短八分钟。
指针一格格往前走,她看着相册,说不好自己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她想证明的又真的得到认可了吗?
她花了点时间跟乔曼坦白自己的心路,乔曼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的摇摆,挺正常的,但我个人的建议还是离职。”
“有些迷茫要时间去摆脱,但你不能老这么站在路口,一会儿感觉可以往左,一会儿又觉得往右好了。哪怕想继续做游戏,最后总有别的公司可以选择,大不了咱们在家躺久一点儿,去学学新东西,对吧?实在不行我养你好了,但现在只有断舍离才能早点走出这个状态。”
向遥叹气,感觉胃痛:“我心里也清楚,但还是……焦虑,越想回到正轨就越控制不住情绪。”
“什么正轨啊,我申请学校那时候,不跟你现在一样嘛,”乔曼说,“你忘啦,那时候我回来跑国内的音乐剧组——别觉得搞音乐剧就多高雅了,混子不也一堆吗?我之前碰上的出品方才气人呢,非要卖盲盒卡司,卖就卖吧,连演员都得临时才知道自己上哪场,惹出一堆麻烦,神经病的事儿多着呢。所以我不就逃回学校了吗?现在也就是个躲在象牙塔里啃老的三无大龄女青年。”
“我记得我妈当时还骂我呢,”乔曼腰一叉学家长训话,“‘乔曼!你有病啊你去德国读书!你要啃老就算了,不说你回伦敦吧,你去美国澳洲加拿大都行啊?怎么的,现在还多学一门外语去这种地方,诚心不想毕业是吧?!我倒要看看你几年能念完!’”
“……”
向遥实在没忍住,被逗笑了。
“所以。虽然我看起来是没受过上班的苦,但大家的感受都是相似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我能懂。社会就是个大的草台班子,人生也没什么正轨,每个人的迷茫都是真切的。”
向遥愣了一下,没想到乔曼早知道她不坦白是什么理由:“还真给你看出来了。”
“不然我怎么是你朋友呢?”她没好气,“接下来我都得准备B卡的试镜了,能陪你的时间可能没那么多。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天天窝家里自闭,签证都拿了,你要么在欧洲附近转转吧。主动走出去,总比在原地打转要好。”
乔曼看着她商量,见向遥点头了,才安心一点:“到时候等试镜结束,我就来找你,跟你一起回去。回江原回上海都行——去我家玩啊,跟夏游他们吃吃饭啊。别急,把时间拉长,怎么乐怎么来,这样想是不是好多了?”
向遥的心情稍微明亮了一点,答应了。
“那,等林枝予的音乐会结束,我就离开柏林。”
第44章 ☆、44让危房塌下
煎熬中,柏艺大的期末终于快结束了。
明天就是音乐会,再往后就可以迎接冬假,结束排练的Luca很快乐,酒馆、徒步、骑行……他在幻想里提前拥抱着它们,忽然脚步顿住。
他路过小音乐厅,门口的显示屏亮着,里面有人。屏幕里,林枝予一个人坐在舞台的钢琴前,没有弹奏,正在发呆。
“Lin,”他很快把自己的脑袋塞进门缝,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林枝予陡然回神。
Luca越过座位爬上舞台,打量他放在琴架上那本琴谱:“巴赫?我没听说明天的曲目名单上有巴赫。怎么不练你自己写的曲子?”
“只是练练手感。”林枝予说着合上琴谱,“你结束了?”
“嗯哼,”Luca还在研究他的琴谱,“你真的很老派,这到底是几年前的老古董。”
不怪他咋舌,那本琴谱已经很旧了,页面都泛黄,但没有折痕和损伤,甚至套上一层塑封被好好保存着。
“是以前收到的礼物……18岁的时候。”林枝予说着,把它妥帖地放进包里。
“18岁?好吧,我想我能理解它的珍贵了,”Luca扭头去看他,顿了一下,“Lin,你脸色很难看,真的没事吗?你从上次音乐剧演出就开始总是神游了。”
“没事。”林枝予迟疑,“只是最近有点作曲之外的事情,稍微有点困扰,但还好。”
“噢,”Luca的脑袋在这时候转得很快,小小地惊叹了一下,“那对你来说可真是意外。你知道我很擅长处理情感问题吧?”
“很擅长么,”林枝予恢复寻常时候的慢条斯理,“那大概是我记性不太好。”
上个月,Luca因为徒步三小时只为了带男友去山里的一家特色餐厅吃饭被分手了。
“Lin,你真的是个不太好的人,”Luca有点小小的愤怒,“我发誓整段路途我一直都在鼓励他,甚至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套着头戴灯给他照明,并且我爱徒步。”
“嗯嗯。”林枝予散漫点头。
“所以你不打算说了?”Luca兴致缺缺。
“如果,”林枝予想了想,“你发现几年没见面的……朋友,过得不太开心要怎么办。”
“朋友?”他有点质疑,“并且只是这个原因让你神游这么久?”
“重要的人,”林枝予补充,“另外,不要提议去徒步。”
Luca沮丧地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不甘心地补充:“……但徒步可以让人丢掉一切烦恼。”
“我猜这得看你们之间的关系?”Luca相对认真了一点,“我不是很明白——几年没见但很重要。为什么?重要就应该经常见面,我恨一切淡漠的关系。”
林枝予沉默一下:“这很难解释。”
“好吧
,”Luca尽量忽略这点,说,“事实上每个人都有不快乐,这是个体的命题,对外找不到解决办法。但如果你想帮他……她?那就找到那个原因,正视它。”
“你知道吗?从悲伤到快乐其实是一场灾后重建,你得先让那间危房塌下来——噢,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怕了,但如果你们真的对彼此重要,那就不会是冒犯。”
林枝予微震,半晌点头,真诚道谢。
“对了,”Luca又捡回平时的不着调,想起什么,“Prof.Sieg说你拒绝了风琴音乐节的曲目创作?”
“对,”林枝予说,“因为我冬假准备回国。”
但举办地在柏林附近的小镇。
“好吧,”Luca悻悻,“我是打算去的,你之前假期总在柏林,本来说,到时候邀请你一起……”
林枝予笑着打断:“我不徒步。”
Luca转身忿忿走出了音乐厅。
音乐会那天是晴好天气,乔曼出门很早,说跟向遥在学校里碰面。
向遥对着阳光化妆,算近来精神状态最好的一天。倒不是说昨晚和乔曼聊了那么一通就彻底想开了,以前她还很擅长自己鼓励自己,现在做不太到了。
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往前走,她想着,至少可以先从不那么灰头土脸开始。
出门前夏游给她发来消息:你最近不在上海对吧?
嗯,向遥回复,我在乔曼这里。
对面首先解释了一下:我不是在八卦,但是。
向遥:但是?
夏游说,但是,你跟杨闲是不是分手了?
向遥一乐:哎呀你怎么知道我想分手啊,但是还没呢,我打算回上海再跟他说。
“……”
夏游无语了一下,继续说:但是,我在长乐路这边看见他和一个陌生女人吃饭。
啊?
向遥愣了一下,沿用了他们之间的“但是”:但是,可能是客户吧。
夏游嗯嗯:或许吧,但是桌上有玫瑰,怎么看都是情人节氛围。
别但是了,他紧接着说,怎么说都不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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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到了期末,艺大都会变得热闹,校园里免费的音乐会、戏剧、展览扎堆放送,最虔诚的观众是已经退休的老先生老太太们,当然也还有学生呼朋唤友。
林枝予从后台看过去,已经有来得早的观众在入场,乔曼也过来了,到后台跟他打招呼,但向遥不在身后。
“瞅什么呢,”乔曼贼眉笑眼的,“我从教学楼溜达来的,她能跟我在一块儿吗。”
“嗯,”林枝予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我知道。她在……路上了吗?”
“应该吧?”乔曼拿出手机,“别一会儿开场给锁外头了,磨磨唧唧的。”
她拨了个电话过去,没打通。
“诶?”她又拨了几个,还是没打通。
乔曼有点莫名,搞什么,于是在共友群里通缉她,问谁最后联系了向遥。
夏游于是私聊她:可能是我,我碰见杨闲出轨了,转达了一下。
他既而严谨地补充:疑似。
乔曼挑眉,脸一下子拉下来,有点恼火:他是什么东西他就有脸出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