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柯点点头,接受了:“……行,没事,我就问问。要不走快点儿吧?一会儿菜上了都凉了。”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回头催促向遥,神色依旧如常,但向遥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跟在身后,想了想,还是喊他:“宋柯。”
对方回头,神色疑问。
“我不太喜欢心里有疙瘩,所以我想跟你聊聊。”
“啊?”宋柯愣了一下,“是指刚刚的事吗?哎!没疙瘩!你不用想多的,我真就是想着,你从总部转过来,我就问问。不方便也真没关系。”
“聊聊吧。”向遥语气淡,但看得出态度很坚决,于是宋柯也不说话了,等她下文。
“其实,我还是挺感激你的,”向遥对他笑,“刚来那时候我跟何亮他们关系僵,你是第一个破冰的人。好像这么久,我也没跟你道过谢。”
宋柯有点不自在:“这算什么呀,应该的。”
“确实也几个月了,其实我能感觉到,工作上你真的对事不对人,不太在乎跟你接触的同事为人怎么样,性别就更不重要了,有没有帮助比较重要。”
“……”宋柯张了张嘴,最后苦笑,“到底还是刻薄到我头上了。”
“所以,谢谢你。”
宋柯愣了一下,没明白。
“其实在南榕,我挺需要这种无差别对待的,所以你这样的相处方式,反而让我觉得很轻松。就像何亮
,其实你也不太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还是乐意给他带早点,没事唠唠嗑。人总要为自己考虑啊,跟能帮到自己的人走近一点是人之常情,挺好挺正常的。这才是我最开始跟你做摸鱼搭子的原因,不是真因为……道歉。”
宋柯说不出话来,只好惭愧地笑笑:“后来呢。”
“你人其实不错,聪明、活络、好相处,谁也不得罪。”向遥抱着胳膊,仰头看冒出青枝的街树,“但我不太一样。我比较轴,不是凡事都要争黑白,但也不太偏好和稀泥的行为。我能理解,但也因为这个,我感觉,我们不太能做很真心的朋友。”
宋柯懂了。
从最初、何亮约的那顿饭局起,他站在那群人里,一句话也没说,附和地笑着,偶尔搭腔,这段关系的天花板就已经存在了。
相处是因为一句也没说。泾渭分明也是因为一句也没说。
他别有用心地接近他,她不介意,但也没法指望更多了。
“所以……”宋柯沉默了许久说,“以后你就不会再跟我一块儿摸鱼了是吗?”
“不是啊,”向遥拍拍他,“跟你一块儿摸鱼还挺开心的。”
“同事嘛,在岗一天就得一起干活,轻轻松松的就挺好。我只是觉得,刚才说这些刚好合适。人跟人总要坦诚一点,迟早要说的,不是今天,也是我离开南榕那天。”
“也是,”宋柯想开了,“说出来反而自在很多。但……还是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吧。一开始我确实……不过我现在真的有把你当成还不错的朋友。我刚刚其实不是在怪你,就是可能有点茫然,没顾上你情绪。”
向遥听得出,这是真心话,于是她默默听着。
“我出生就在这儿。不光是你,还有何亮,每一个偶然在这工作的外地人,都说南榕不好。我也不喜欢,所以哪怕成绩不好,我还是没管家里人反对,到深圳念了几年大学。”
宋柯看着眼前陈旧而熟悉的一切,觉得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畅行无阻。
他对这里已经了解到厌倦。
“我太喜欢南方了,到现在都觉得像昨天,踩人字拖去小吃街啊,学校里的香樟、异木棉啊,还有人才公园看海骑行的人,很漫长的夏天,很凉快惬意的冬天,甚至连台风天都有点怀念。我还想过考研,留在那边,可惜没考上。”
宋柯龇着嘴,有点讪讪:“当时其实挺窘迫的,也焦虑,家里催啊,毕业季啊,同学都陆续稳定了啊……没想到碰上南榕分部招人,大概真缺人吧,稀里糊涂就过了。虽然还是回到这儿了,但也算运气好,我这破学历也进大厂了。”
“我也不是非得在咱们公司一直吊着,就是……我在念书上真没什么天赋,学历不太好,投简历不是不合适,就是没什么回应。而且家里人……总之比较固执,想出去也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契机。”
“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不跟同事说这些,就,聊到了,”宋柯摸摸头,“是不是把你当情绪垃圾桶了?”
“没有,”向遥很快摇头,“能这样聊聊挺好的。”
她想了想说:“我算跟你情况类似,也一直在跟家人拉扯,所以,这方面我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但你做不到每个人的想法都兼顾,总要自己做一个决定,别被推着走。……走吧,吃饭去。”
饭局间隙,向遥再拿起手机,才看到林枝予后来对自己的回复。
「那会不会稍微早点回来,要不要给你做点吃的?」
她迟疑一下,还是放弃了:
「算啦,你最近瘦了很多。有时间多睡睡觉。周天给你煮鸡汤喝!」
宋柯在另一边策划那桌,和邻座的同事在闲聊什么,但看得出有些走神。
向遥余光望见,想了想,还是给leader发了条消息。
「咱们项目还缺人吗?策划」
对面秒回:
「?」
「你又要转策划了?」
“……”
向遥有点心虚地反驳:
「就是替朋友问问!」
「没有。你之前每回对接的时候,不觉得策划那边人特多特吵吗?不精简就不错了。」
向遥再接再厉:「深圳分部呢?」
对方没有答复,告诫:
「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但短期同事,别帮乱七八糟的忙」
行吧。
向遥悻悻地收起手机。
第35章 ☆、35花束般的约定
向遥还是没能在周日跟林枝予吃上饭。
像是随着春天到来,林卫东也终于从冬眠里惊醒了,猛然意识到自己儿子离高考只有临门一脚,开始想起施加一些猝不及防的关心。
周天林枝予被他拎出去改善伙食和散心,向遥看到消息的时候,锅里的鸡汤刚熬出金黄色。
她不知道林枝予想不想去散心。
但这可是很大的一只鸡呢。向遥想,她早起去菜场买的,据说是新鲜的土鸡来着。
「没关系,我会留一半到周一,你晚上过来记得吃」
「好」
很久以后,林枝予又说:
「我可能……以后没法在你家里待很久。」
向遥不知道自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多久,她问:
「怎么啦?」
对面像是也不知道怎么说,思忖了很久的措辞:
「我爸最近很关注我的学习。他不知道我请假准备校考的事,所以我得按下自习的时间回家。」
「没关系呀。」
她回复的速度比自己想象里要快,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根本没有文字里那种活泼和笑容。
「按照你的时间来就好了,在家学习也会更自在。现在天气也慢慢暖和了,选你最舒服的方式。」
于是她周天没有见到林枝予。
连着之后的几个夜晚也不会见到。
生活一下子回到刚来南榕的模样
:早起、代码、吃饭、开会、日报、开会、加班、睡着、加班,然后独自回到那间房子。
下班时间的玉兰路还是会遇到实验中学欢闹放课的学生,但她不会再被那种青春朝气感染,她甚至有点讨厌空气里青草和绿树的春天味道。
并且她强烈知道还有一个人拥有这间房子的钥匙,因为不论几点回到那间空荡的屋子,手机里有关心的简讯,玄关有另一双拖鞋,透明茶壶里温着果茶,书房里有电子琴和音乐课本。
她开始嫌房子有点大了,想要在回到上海以后继续选择蜗居。
直到周五。
工作日的最后一天,下班通常稍微早些,向遥一路回家,到楼下时连腿都抬不起来,只想上楼就埋进被褥里长眠不起。
她脚步轻,没有惊醒感应灯,但上到五楼时,楼上突兀有开门的老旧异响,关合时,灯亮了。
向遥微怔,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在楼道间探头。
林枝予正倚靠在她家门前,偏头,凝视着她上楼的方向,或许是光线晦暗,瞧过来的眼神让人觉得温柔。
视线碰在一起,片刻都没人说话。
“我听到脚步声。所以……”
“我刚刚听到声音,还在想……”
他们同时开口,又安静下来。
林枝予垂着眼笑起来:“运气很好。”
“嗯?”
向遥不知不觉也靠在了楼梯井贴满开锁维修的墙壁上,隔着半层楼,抬头看他。
“万一不是你呢?”他慢吞吞说,“但应该没有万一,我认得你的脚步…………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