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目光都紧盯着校门,生怕错过小孩出校的第一瞬间,而向遥抱着一小束鲜花,站在枯叶落尽的树下,一边等待,一边直勾勾盯着马路对面烤红薯的炉子。
林枝予百米外就看到她,盯着人走到背后了,她依然无知无觉。
“……”
“欸。”他唇角一抿,堵住向遥的目光,“考试的是我还是红薯。”
向遥惊而抬头,看到是他眉眼一松,笑眯眯将花束递给他:“考完了?给你的。”
林枝予错开目光,不接:“我可能会考不过。”
“没所谓啦,送花又不是想给你压力,大胆去考试就挺值得庆祝。”
向遥完全没在意,而且讲话大言不惭:“再说南榕的音院有什么好上的,热个身而已,沪音才配得上你的水准。”
周围家长不善的视线已经飘过来,林枝予头大:“你小声点。”
“你怕什么,”向遥竟然还匪夷所思,“他们还能打你啊?”
“……”
到底打谁。
林枝予不说话了。
装不认识。
“我以前高考完,刚出校门就拿到了我妈送的一束花,当时可开心了。校考多重要啊,你看别的小孩儿不都有吗?我觉得你也得有。”
向遥一个人絮絮叨叨,把花塞进他怀里,想揉他脑袋,被躲过。
她早习惯了男高生的臭屁德行,也不在意,只拍拍他肩:“别嫌小啊。等六月份再送你个特大的花篮,我保准你们考场走过路过的每个同学都要大喊一声我靠牛逼然后大拍特拍300张。”
“……知道了。”
路边有摩托经过,林枝予拽她一把拉到身侧,口不应心地催促:“要吃红薯就快去。”
但后来六月的校门前并没有出现向遥的身影。
而那段往事距今已经有七年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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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曼是个活力充沛的人,生活规律、阳光、健康。
首演结束她也总算快忙到尾声,于是全部的目光都放到家里的闲人身上,说什么也看不得向遥在被窝一躺一整天的颓废样。
这天早晨她已经练完嗓子在敷面膜,路过卧室时推开房门,威胁还赖在床上玩手机的向遥:“起床了!今天我们出门,不管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不准接着躺在床上了。快点!”
向遥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神色萎靡:“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现编一个,大教堂、电视塔,勃兰登堡都行,想参观我学校都行。”
乔曼说着,压面膜纸的手一顿,倒吸凉气:“……我好像还真得去趟学校。”
“哈哈,”向遥打个哈欠去洗漱,“你不是说你快忙完了吗。”
“是,”乔曼掏手机确认时间,“有个谱子得去拿,一会儿咱们顺便走一趟吧。”
向遥嘴里有牙膏,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过,”乔曼话锋一转,“林枝予好像今天也在,你不介意吧?”
向遥垂眼洗漱,面色没什么变化:“为什么介意。”
“真要我点啊,”乔曼贼
兮兮地说,“我那天看你不想说才没问的。你要装傻我可就八卦了啊。”
她说着说着拍手笑:“哎哟你当时得瑟什么来着?‘邋遢就邋遢吧,反正我也没认识的人’,这不是拐个角就撞上了?”
“……谁能想到啊?”向遥才想喊冤呢,“都跨了小半个地球了,还能碰着——”
“碰着什么?”乔曼把手伸到耳朵边打算好好听听,“我来听听是怎么个关系?”
向遥忍着白眼:“熟面孔!我跟他不怎么熟,很多年没联系了。总之你该去学校就去,我没什么顾虑。”
“喔——”
乔曼回忆着那天的情况,不怎么相信这个说辞。
她其实也跟林枝予没多少私交,只是觉得,这年轻人才二十五六,性子也太沉了。
倒不是说他冷脸,反而不论什么时候见面,他总是笑眯眯好脾气的样子,可就是脾气太好。
他们这行,舞台多光鲜,幕后就多兵荒马乱,可哪怕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林枝予也至多叹叹气,内核始终稳定。
好像永远不会有能撩拨他情绪的事物存在。
那天在剧场门口,他口头说叙旧,看着也一如平时。乔曼却觉得反常,甚至有点要重新审视的陌生。
姐姐。他可不像爱用亲昵称呼套近乎的人。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在他们之间流转。
像晴空天尽的积雨云,在酝酿一场久不坠落的暴雨。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乔曼真有点儿好奇,试着推测,“他在上海的时候接你们公司项目了?”
“上海?”向遥反而莫名其妙了。
“啊,”乔曼理所当然,“他上海念的大学啊,好像毕业就来柏林了,你从上大学就没离开过上海吧?你俩还能怎么认识。”
向遥愣:“他念的什么大学?”
乔曼费解:“沪音啊。他一作曲的还能念什么,政法啊。”
向遥不说话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过了会儿突然问:“什么时候去你学校?”
第3章 ☆、03火柴与玻璃珠
“Lin,这段要不改一改,很难。”
排练厅,长笛手刚结束一段试奏,见林枝予没有反应,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听吗?”
林枝予回神,视线很快从谱架的浮空抽离。
“抱歉,刚刚在看谱,”他说着飞快拿铅笔在谱面上做了个标注,“这个乐段调了一下,刚刚的部分就不改了,难度还好,你再克服一下。结尾我再加个收束。”
他们重新确认,长笛手又试一遍,这次双双都觉得OK。
期末音乐会没剩下太久时间,林枝予要负责一首钢琴三重奏一首声乐曲,排练日程很紧。
他自己擅长键盘乐器,这次的三重奏里加了长笛,他接触不多,担心写好的谱子实奏效果不好,马不停蹄约了人来确认分谱,还好问题不算大。
剧目写谱扒带音乐戏剧节练琴健身排练论文私活上课兼职……作曲人本身已经够忙,林枝予更甚,睁眼就得做永动机,他期末的due简直无穷无尽。
好在大头不是结束就是到了尾声,勉强能够喘口气。
“Lin撒谎。他显然正在为什么分心。”旁边的同班生Luca趴桌上看半天热闹了,出口补了一句。
他来排自己的音乐会曲目,只是还有演奏员没有到齐,谱子也还有修改,因此拖拖沓沓的,迟迟没有开始。
“他这两天怪怪的,”长笛手开始吐槽,“他昨晚对着一朵花发了半天呆,标错了音区。”
“花?”Luca一下子坐直了,好奇,“这么说我好像昨晚也看到了。Lin,怎么突然买花了?”
林枝予将谱子翻过一页:“有人送的。”
“街头花店有揽客活动?”
林枝予假笑,收拾着起身,看向Luca:“我们结束了,你呢?有改好吗?”
Luca哀嚎一声,重新拿起铅笔跟他的谱面纠结。
“Lin!就走了吗?不去踢球吗?”长笛手见他收拾这么快,感到有些受伤,“不是说一起去吗?”
“我还有一部电影的预告配乐也快到提交日,”林枝予说,“大概冬假前没什么空了。要不问问Luca?”
被点名的人在背后大声道:“Luca已经拒绝过了!”
长笛手幽幽地看着他们:“说真的,你们每次喊我吹那么难的曲子,我没拉黑你们还次次都来,你们知道这有多难得吗?但你们甚至不跟我一起打球。”
作曲人和演奏员的友谊是很脆弱的,每收到一次谱面都要面临一次崩塌,实奏则是至暗时刻。他觉得自己至今还没跟这些人绝交,已经是一种恩赐。
“你每次都挑期末的时间喊我们去打球,这才让我匪夷所思,”Luca又开始插话,“是对作曲的任务量有什么误解吗?”
“这是你每次写那么难的乐句为难我的理由吗?”长笛手也反击。
林枝予已经走到门口,笑:“为难你也不需要理由。”
他说着挥挥手离开。
演奏、谱面、上课,他的生活现在被这些占满,专一、单调而冗长,余下的就是德国灰暗而漫长的冬天。
去图书馆借两本书,在附近的面包店买好明天的早餐,然后回家继续他的工作。
林枝予原本是这么计划的,直到走出大楼的时候,他遇到了乔曼和向遥。
两个女孩挤在一把伞里,脚步在湿雪地里很慢,但心情似乎没受到糟糕天气的影响,一人一句笑得很开。
他很久没见过向遥这样生动的表情了,因此略微怔忪,才重逢的事实在这一刻有了些微实感。
乔曼率先看到他,对他挥了挥手,于是向遥也看过来,眼睛亮亮的,还残存着刚才闲聊的笑意,很自然地也对他点点头。
林枝予回应地笑,但不知对她说什么合适,于是问乔曼:“怎么过来了?今天是乐器排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