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遥看着台上穿着破烂戏服,彷徨奔唱的乔曼,有些晃神。
她们从高中就认识,到现在有十来年的交情。
在她印象里,乔曼一直不怎么走寻常路。
高考结束意料外地出国留学,在伦敦念到硕士回国,投身了音乐剧行业,消停没多久又起了去德国读博的念头,发现难度有点大,就先来念个二硕再说。
步伐横七竖八,似乎想一出是一出,但想什么就去做什么也是一种人生态度。
不像向遥自己,她没什么态度。
毕了业一脚踏进游戏行业,看起来顺利稳当,实则迷迷瞪瞪就混了十年,到现在一没目标二没冲劲,心气神全散了。
向遥看着舞台上的凄苦女人,光束聚焦着,她隔着角色,一瞬间看到了闪光的乔曼本人。
剧中,两个杀害了丈夫的女人在逃路中相遇,亡命天涯,一生就此改变,恐惧又痛快,自我怀疑又茫然。
她们彼此慰藉,一路躲藏度过惶惶的每一日,“明天”不知哪刻就会到期,心路在歌声中屡屡转变。
剧目尾声并没有给出通俗明确的结局,警察还没找到她们,也没人提出自首。
她们就这么在旷野里向前,解脱于蔑视世俗的秩序,决定在雪夜里看一场日出,随便今后生或死,全交托给自然。
很奇妙。在静止的舞台演绎两个女人的末日旅途。
音乐没用太复杂的配器,但把每一幕的情感渲染到极致,在女演员的歌唱里牵扯着每个人的心脏。
结束时掌声雷动,演员们上场谢幕,乔曼和另一位女主演紧紧牵着手。她这时与向遥对上目光,笑容陡然灿烂,眨了眨眼。
向遥看着熠熠发光的乔曼,鼓掌中也笑着眨眨眼回应。
她以为谢幕就算结束,出门接了趟临时的工作电话,挂断才发现竟然还有一场短暂的主创对谈。
对谈气氛很愉快,听着也快到尾声。她座位在正中,回去难免要打断过路观众的情绪,干脆给乔曼发了条消息,就在外头等散场。
剧场里隐约飘来人声,像是个年轻男人。讲英文的声音很好听,她顿住脚步。
声线不亮不沉,很勾耳,在室内共鸣里浅震心脏。
向遥听了一耳朵,在聊作曲风格定调,估计是音乐指导。
这出戏的音乐很抓耳,向遥犹豫要不要进去听听,但已经快走到门口,索性作罢。
她在寄存处取回花束,在屋檐下踱步透气。
雨像是快停了,点点滴滴,阴郁云层边缘的天色极亮,但柏林即将入夜。
向遥发了会儿呆,没留意正门在散场,自然也不知道有人隔着三五距离,出神地凝望她。
“在等人吗?”
一把黑伞遮在她头顶,撑伞的手白而细长,食指闲闲地在伞柄上敲击。
这个动作总算勾起向遥久远蒙尘的记忆,她盯着愣了一瞬,抬头。
来人脖颈一侧的痣再低一公分就要没进衬衫领口。向遥目光掠过,咯噔,不可思议地对上一双黑沉而湿漉的眼睛。
对方像是临时下台出来,西装外随意套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就这么穿也气质卓然。
寒风骤起,他体贴地倾斜了伞,为向遥挡住了刮来的刺骨风。
他噙着笑:“姐姐,好久不见。”
眼里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第2章 ☆、02花束
向遥与他对视,怔愣,一时没说出话。
林枝予自顾自道:
“看来姐姐还记得我。”
他嘴角的微笑礼貌而恰到好处,眯眯的笑容让年轻的面孔竟然显出一丝清纯意味。
向遥工作久了,来往早有一套自己的模子,不管心里怎么做想,面上都能不动声色地热络逢迎。
但林枝予是特别的。
向遥见过他很多样子。
狼狈的无助的、寡言的沉郁的、讨好的别扭的……那时候校服单薄的高中生不论哪种样子,底色总是自我菲薄。
可眼前斯文清俊的年轻人哪有半点过往的影子。
他像是早从那段往事中挣脱出来,早与当初是两幅模样。
身量抽条似的往上拔,站在人身侧甚至有些隐隐的压迫感。还是那张冷淡的脸,但五官疏朗开来,眉眼唇梢都不再吝啬生动,鲜活的笑意向遥过往从未见过,皮相也比从前更讨人喜欢。
不是她熟悉的样子了,但这样很好。
“长高了。”
终于,向遥笑着开口:“在柏林留学了吗?”
“嗯,在艺大念作曲硕士。”
林枝予颔首,不卑不亢的,倒让人捡回一些过往的影子。
“今天的剧目是跨系合作,谢幕的时候我在乐池看到你,有点不敢相信,所以出来看看,”林枝予弯眼,“姐姐,你一点没变。”
他嘴上这么说,但向遥没看出来半点“不敢相信”的意思,惊喜或者抵触都没有,人畜无害地站着,从容得很。
眼底甚至让人觉得疏离。
向遥望着他,从心底里迟钝上浮的喜悦感还没露头就瞬间溢散。
她重新找回假面客套的意愿,露出一个格式的笑,刚准备开口,电话却响了。
乔曼叉着腰站在剧院正门口。
“你人呢?不是说在门口吗?”她很警惕地质疑,“不会这么快就回去躺着了吧?”
“……神经,”向遥无语一下,有意结束现在的场面,“你在大门?我过来吧。”
她刚想走几步就被乔曼打断。
“不用不用,我看见你了。”
乔曼瞥见眼熟的影子,挂了电话直奔过去。
“你知道吗我在台上紧张死了,有一段儿差点出错,之前彩排那么多状况首演竟然还挺顺……”
她蓄了一肚子话,走近了发现向遥身边还杵着个笑眯眯的眼熟人,登时住口,莫名。
“……林枝予?你教授后台找你呢,地毯都快掀了,你在这是?”
都一个学校和剧组了,向遥哪能猜不到他俩认识。
只是看到印象里搭不上边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很难不觉得失真与割裂,她脸上礼貌僵硬的假笑都有点勉强。
“叙个旧,我马上回。”
林枝予像是挺习惯乔曼的说话方式,也没太在意,笑一笑便重新看着向遥:“姐姐,你们有安排我就不耽搁了。介意再加一次联系方式吗?”
“……?”
啊。什么情况。
乔曼眼睛都直了,后退一步。
向遥也愣。她是有林枝予微信的,虽然早八百年就没联系了。
林枝予恰到好处地解释了一句:“之前的几年前弄丢了。”
向遥没再说什么,掏手机。
几年前。
乔曼抓住了关键词,观察一会儿,试着问:“我们晚上就两个人,既然认识就一起?反正不着急。”
也不明确在问谁。
“不了,”林枝予意外拒绝得很快,“我约了演奏员,晚点得去学校排练厅。”
“行,”乔曼也不强留,“那我们先走了?”
“路上小心,”林枝予点头,对向遥道别,“有机会再联系,姐姐。”
向遥笑着说回见,抓着乔曼走进雨幕。
离开了屋檐,她立刻像是被放归水里的干涸金鱼,在冷风里深呼吸,头一次觉得柏林的冷空气这么清新。
裹雨的风一吹,向遥清醒三分。
迟疑几步回头,林枝予还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们。
“给我的吗?”乔曼捧走了向遥怀里的花束,感恩戴德,“谢谢谢谢,感动柏林了。”
向遥像是被她的话惊醒,一把又夺回。
乔曼:“?”
“等我一下。”
向遥顺手把伞递给她,顶着细雨往回。
林枝予原本已经要回剧场,见她折返,一下有点怔愣。
向遥跑到他面前,眼睫鼻尖都是雨雾,她也不顾,从怀中的花束里抽出一枝风铃递给他。
“不管怎么说。”
向遥看着他,突然扬起一个诚心的笑:“能在这里见到你很高兴。祝贺你。”
林枝予定定看了半晌,伸手接过,眼底也跟着微微亮。
“我也是。”
晚灯点亮路边积水,这次人影真的在雾雨中远去。
林枝予低头凝视指间那枝风铃草。
思绪游离那一瞬,他仿佛嗅到了南榕市那些春前夜晚。
向遥送过林枝予花的。
早过去很多年了,只是他们不约而同都还记得。
也是早春时候。
南榕是个雪窝子,冬日的天气大多灰蒙阴沉,刮起风雪像世界末日,但那年春天来得算早,音院校考初试的时候,已经是明朗天。
扎堆的大人聚在校门口一递一句,都是在等考试结束的家长。
向遥年轻的面孔在人群中很显眼。
毕竟她不是家长,只是唯一还在乎这场考试的……邻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