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坐了两分钟,在极其难受的心悸里稍微清醒了一点儿。记忆回笼了。
向遥开口,声音萎靡:“……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道,”林枝予瞪她,“问你要不要零食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倒了。”
“然后呢。”她忍不住笑。
“然后我就去学习了。”
向遥佩服,抬起手对他竖了个拇指。
“你还去不去?”林枝予态度放软,“不去也行。那我弄点吃的,你吃完接着睡,我就去学校。”
“你是什么……铁人吗?”向遥真的有点五体投地了,“通宵学习,做饭,然后去上学?”
她挣扎着站起来:“去,肯定去。狠话都放了,给我五分钟。”
向遥钻回房间洗漱换衣服,再出来感觉人好多了。林枝予递给她一杯茶,接过来杯壁还是温热的。
“临时煮煮,就当醒酒了。”
向遥喝完,勉强神清气爽:“谢谢,走吧!”
“就这么走?”林枝予皱眉,“你装备呢?”
“什么,相机啊?没有。用眼睛看吧!”
“……不是说这个,”林枝予自己走到衣帽架边上,把她的帽子围巾手套都拿了过来,“你是真没睡醒。”
他凑近一点儿,把口罩递给她:“自己戴。”
向遥接过口罩自力更生,林枝予就把帽子戴在她头上,小心地理了理,耳罩也没漏下,最后把围巾也挂上了脖子。
“哪儿不舒服,自己理理。”
向遥点头,摸摸索索地打理:“好了。”
“那走了——钥匙别忘。”
推门的时候,楼道一片漆黑,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连酷爱冬泳晨练的中老年钢铁战士都不会想着要起床。
向遥和林枝予钻出去,起初不觉得冷,反而因为包得太厚有些喘不过气,等到推开单元楼的铁门,人一下傻了。
南榕已经被连夜的暴雪淹没了。雪层厚的地方肉眼可见到了大腿。
雪大概是凌晨停的,这会儿的户外很安静,但铲雪的工人已经起床了,隐约能听到雪铲和地面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夜里回音重重。
“别愣着,”林枝予推推她,“我们得稍微走快点,小区和早市街肯定是打不着车的。”
于是向遥抬脚踏上了松软的新雪,跟林枝予一起往小区门口走。
清早的风很刺骨,才几分钟就吹透了厚厚的衣服,从皮到肉都僵得发直。
两个人走得踉踉跄跄,下坡还险些滑一跤,互相搀着一路辛苦地走出去,街上果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惨黄的路灯屹立着。风吹动雪压的树梢,扑簌声里,向遥鼻子一凉,雪团子蹭着她的脸落在地上。
“……”她抹抹鼻子,奄奄一息地走,脚步却不停,“好像世界末日。”
“你对世界末日的想象很温和。”林枝予点评。
“世界末日也有可能很平静啊,想象里一切激烈的灾难都没有发生,只是人忽然都消失了,讨厌的喜欢的,都不见得很彻底,想或者不想都找不到了。很漂亮的世界只剩下自己,怎么不是一种世界末日呢。”她被冻得神智不清,于是放任自己不动脑子地说胡话。
“对,”林枝予说,“但是早市的婶婶们已经在准备出摊了。你的世界末日有点拥挤。”
“……”
向遥郁闷地看过去,果然,坚挺的摊贩们还真已经推着车出来,到自己默认的位置准备了。
“我觉得我可能是酒醒了,”向遥接着说,“我回想昨天晚上感觉自己有点儿不可理喻。如果今天没有日出——或者没赶上的话,你会打我吗?”
“会考虑把洗碗的分工转给你一星期。”
“……”向遥加快了步伐,她讨厌洗碗,“那你还是给我两拳吧。”
他们走出集市街后,又走了一条马路才打上车,一上车向遥就把手颤巍巍地凑到暖风口,像冻死前打着了火柴的小女孩。
在密闭的暖气里待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看窗外,天色已经有亮起来的意味,日出前的天空是一片深邃的蓝。
沉睡的城市在车窗外飞退,他们在与尚未降临的太阳赛跑。
昌平公园在靠近市郊的地方,所幸下车的时候,天色还是湛蓝时刻。
向遥拽着林枝予在雪地里尽量奔跑,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总算穿过公园弯弯绕绕的小道,来到海边。
沙滩已经被覆盖成雪原,海浪拍卷上岸,冲刷着露出沙滩本来的模样,构成金色蜿蜒的海岸线,碎冰碴和泡沫花被留在岸上,海沫在风里飞散。
象征日出的粉色还没攀上天际。
向遥松了一口气,扯下口罩,鼻尖和脸颊都通红,笑着看林枝予:“赶上了。”
她既而又担忧起来:“如果没有日出呢?”
“那就没有,”林枝予说,“天鹅不会因为太阳不出现就消失。”
他们于是沿着边海,顶着酷寒的风,往天鹅栖息的海湾方向走,扶栏的锁链被锋利、层叠的冰锥冻住,激浪翻卷着尽头的栈桥。恶劣的天气里,他们在漫漫雪雾里前行,像两个倔强的异类。
天鹅的数目并没有向遥想象里多,十几只聚在海湾的一角,啄啄羽毛浮浮水,歪着头看两个闯入的人类,悠悠地凑近一点又远离。
“我以为会有成千上万的天鹅呢,飞起来很壮观的那种。”她啧嘴,有点觉得这个场面太小了。
“那得去再远一些的县城里,”林枝予好笑,“如果真有那么多,找不到那只我认识的天鹅,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你说,你认识的那只天鹅,脖子上有黑色的羽毛是吗?”向遥蹲下了,审慎地看着浮冰旁的一只胖天鹅,“是那只吗?”
林枝予微怔,瞧过去,半晌道:“我……不确定。太胖了,感觉不是。”
“……天气这么冷,吃胖一点才能过冬啊!你叫它一声试试?”
林枝予蹙眉,和那只天鹅远远地对视,几次称呼都在嘴边,最后咽了下去。
“……算了,”林枝予没能战胜羞耻心,摇头,“这么多年了,它可能不认识我了,要么去别的地方过冬了,或者……”
他没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拉赫,拉赫。”
向遥没有放弃,试着对它嘬嘬嘬,天鹅很高傲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奇了怪了,”向遥感到费解,“这么胖的天鹅应该很贪吃才对啊,那我嘬嘬嘬它应该会过来的。”
“好啦。不重要了。”林枝予说,“可能是它,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样,到了春天它还是会飞走,在西伯利亚的另一片海滩有新的生活。也没道理要它一直记得我,只要它过得好好的就好了。……你不看日出了吗?”
向遥懵了一下,抬头去看林枝予。
不知什么时候,蓝调消失了,他的面孔很清晰,有带着冷意的浅金色日光打在他乌黑的瞳孔上,很明亮。
“……日出!”
向遥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猛地站起来,低血糖差点一个趔趄。林枝予伸手扶了一把。
不知不觉,天际已经是晴朗的粉蓝色,海面依旧没有太阳的影子。
可日光切切实实降临在他们冰冷的脸庞上。
他们愣愣回头,金色的日轮正在浅黄色的楼宇间,缓缓上升。
“……”
“……”
海风在这一瞬间变得令人刺痛,向遥和林枝予对视着,感到荒谬,震惊,不可思议,五味杂陈里,她最后无语地笑了出来。
向遥没力气了,躺倒在雪地里。
“……搞什么。起床了,赶上了,太阳也出来了,湿度也没有影响到视野——为什么最后失败的原因是这片海它不向东啊?”
日出会在所有海滩升起。
没有看海经验的内陆人真的会想当然这么以为的!
林枝予也有点恍惚:“我也没想到这件事。”
他伸手要去拉向遥:“起来,这样会感冒。”
拉了两下,没拽动,他也被传染累了,顺势在她身边躺下。
他们像两具尸体躺在雪地上,任由初升的太阳笼罩自己。天鹅这时候反倒有兴致过来,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
“我不打算继续做程序员了,”向遥突然说,“想转做策划。”
“你在许愿吗。”
向遥愤愤,企图瞪他,偏头的一瞬间短发就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在说我的规划。”
“嗯,”林枝予点头,声音里有笑意。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会离开南榕吗。”
向遥没有立刻回答。
离开南榕——这是从下火车的那天,她就在想的问题、在期待的事,以及必然的未来。
当然还是要离开,理智这么告诉她。
可总有一个角落,或者只是很平凡的一瞬间,让她觉得南榕也很好。譬如现在,譬如和林枝予待在一起的很多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