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桌子和冰箱。”
“……检查灶台桌子和冰箱的什么。”
林枝予有点轻微的恼怒:“卫生有没有做好,东西有没有摆对位置。每个人可能收拾习惯不一样。”
啊?这么可爱?
向遥愣了,面上装作琢磨了一下。
“本来是需要检查一下的,我还有打分表呢,”向遥开始胡说八道,“但你都主动这么说了,显然是做得很好啊,是不是专门等我视察表扬呢?那可不行,心机有点深喔。”
“……”
林枝予张了张嘴,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向遥,显然已经加载了一肚子反驳的话,最后只是无力地说。
“你真的很……烦。”
那个“烦”字甚至轻轻的,像是很怕向遥生气当真。
向遥没憋住笑出声。
她笑过了正儿八经问:“我那天说的,你要不要重新考虑?”
“不要。”他反应很快地拒绝。
“为什么!”向遥抬高音调,皱眉,“我还没说哪件事。”
“在你家学习,”林枝予重复,“不要。”
“我烦到你了?”
向遥开始枚举林枝予拒绝她的一百种理由:“不喜欢跟我相处?我会吵到你?不喜欢比地下室大的房子?觉得在下雪的室外搞创作更有情调?”
林枝予无语。
但他没有说话,眉眼无声而锋利地传递出一种对抗。
向遥于是也不追问,抱膝坐在沙发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安静地眨巴。
彼此试图精神污染。
很久以后,他叹气,像是妥协,脑袋耷拉下来,声音温和而无奈。
“为什么,我还是不懂。”
“嗯?”
向遥歪头。
“我爸是个麻烦。”
林枝予挪开目光,声音仍旧是温软的,语气却又冷硬得像南榕室外的温度。
“我今天……剪了他的西服。”
他盯着地板反光的亮点出神。
“你应该知道一点,他以前做生意的,其实破产好几年了,做人又……早爬不起来了。但他接受不了,总想着还能翻身。那件西服是他唯一一件用来……找关系的体面衣服。我跟他……反正就这样了。其实他今天说的也没错,我们都是对方的麻烦。”
“很多人接触我或者远离我,都是因为他。我没办法替你解决这个麻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所以你不用再这样了。”
他依旧在为向遥的关心去寻找自认合理的缘由。
“哪样?”她问。
“就是……”他一下说不出口,只好干瞪着眼沉默。
“你看,”向遥笑了,“我也没干什么呀。”
“我进门前,”林枝予不自在地别过眼睛,却执拗地试图举证,“你收拾过东西吧。”
向遥静音。
林枝予有了一点胜利信心,继续道:“宵夜,学习,钢琴,甚至冻疮,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也应该处理好,不该麻烦你。”
向遥被他打败,几乎气笑了。
她叹口气,神色和语气却不自觉更温柔,不想真的吓退这个敏感别扭的小孩:“你说的真的是很小的小事。谢谢你这么细心这么为我考虑。但就像我在超市就跟你说过的,假如确实很困扰很麻烦,我不会开口,甚至再三跟你商量。”
“而且,今天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应该还跟你爸在派出所调解室干瞪眼,对吧?”
“我很乐意……跟你做朋友。但我不喜欢欠别人。”林枝予小声地说,“人情和钱都不想欠。”
“谢谢你乐意跟我做朋友。”向遥首先说。
“我知道。借你教室钢琴的音乐老师,帮你批改作业的作曲老师,我和她们在你这儿是一类吧?大概是,在困难的时候托了你一把的人,是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一点不一样。”
林枝予微愣。
“我好像没告诉过你,虽然我觉得你看得出来。”
向遥撑着脑袋,看阳台外漆黑一片的冷夜:“我很不喜欢南榕,也遇到了不少烦心事。”
“但你还不错。”
“就像你说的,我们认识不算久,但跟你待在一起我还算愉快,我确实有把你当作我在南榕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也认可这段友谊,不是吗?我们是平等关系。”
“所以不要觉得你只会亏欠我,你帮了我很多,”向遥重新笑起来,“而且你不是能给我煮你上次说的高级版热啤酒吗?这也是你待在我家的意义啊。我还挺爱喝的。”
向
遥今年24岁,脱离象牙塔不算久。
费尽心力争取到一份自以为有助前途的好差事,为此不顾家人质疑、独自跑到陌生的北方城市,和过往的所有人脉亲友都接触不良,如今对这份“天降良差”的状况有了初步判断,结果如山体滑坡。
她像走错出口的夜车司机,明知道越往前就离终点越远,为了回到正轨也要硬着头皮往下走。
向遥的外派时间不出意外是半年。高考也恰好还有大致半年。
她想,她可以和林枝予并行。
并行一段路,借一点光,然后在终点岔口拐去各自的路港。
她离开这段错误轨道,而他奔向他的大好前程。
当然,也还有为他着想的理由。
“林枝予,你听好了,”向遥说,“十八岁只有一次,不要丢掉你的天赋。等你到二十五岁,或许就找不回来了。”
第14章 ☆、14缘分
连续的雪天也让向遥感受到了宋柯说的那种痛苦。
毕竟她不是真来做游客,她得通勤。
小区没有物业,自然也没人管扫雪的事,全靠住户里有闲功夫的自发清理,收效渺茫。一出门雪堆到膝盖,艰难跋涉——踩瓷实的地面又成了冰,不小心就滑溜出老远,偏偏楼梯又多,让人寸步难行。
大上午的天阴沉沉,向遥顶着寒风在雪地里扶着楼梯栏杆艰难行走,觉得自己到小区门口的距离有银河那么长。
忽然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一撞,立马扶紧了,站稳才发现是有个人脚底打了滑,一屁股墩摔下去,直坐到台阶底。
“……您没事吧?”
向遥一愣,紧了几步去帮忙,看清是谁整个人僵住,一下子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哟,叔叔。”
她还是笑着打了这个招呼:“还是头一次在这个时间碰着您。”
“什么路数啊?”林卫东嗤笑一声睨着她。
“能什么路数啊,还能是我让您摔的跤,”向遥反而听笑了,把他搀起来,“我搬过来是为了上班,又不是为了跟您作对。尾椎骨没事儿吧?”
林卫东哼一声气,站起来摆摆手。
向遥观察着他脸色,确实没什么事:“那行。要疼的话得去医院瞧瞧,我还赶时间,先走了啊。回头见,叔。”
向遥谨小慎微地踩着冰面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没事儿在家小点声啊叔!”
她没看林卫东什么表情,说完就跑,努力加快脚步跑出了小区。
一出小区她就给林枝予发了条消息:
「我上班碰着你爸了,他摔了一跤,我扶他起来才认出来」
林枝予在学校不太看手机,放学要联系的时候才留意她消息,问了句有没有事,然后说在便利店等。
向遥下了班噌噌下楼,走到园区的便利店门口,就看到林枝予戴着耳机坐在落地窗前看他的本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握着一盒牛奶。
她于是走近落地窗,轻敲了两下,看林枝予抬头,便笑眯眯地对他打招呼。
林枝予很快地收拾东西从便利店走出来,把牛奶递给她,向遥接过来,是温热的。
“谢谢。你怎么成天给我买牛奶啊?谁现在得长身体啊。”
“刚下班,喝点热的比较暖和,”林枝予看她,“你要不爱喝我就买别的。”
“不是不爱喝,就是……怪怪的。”
被小孩子投喂很怪。
“没什么怪的。早晨没事吧?”
“不知道呢,”向遥回想了一下,“我看着没什么大事,但你还是回去再问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我说的不是他,”林枝予纠正,“他为难你了吗?”
“啊?没呢,他大清早就摔了个屁股墩,哪儿有空难为我呀。”
向遥说着笑起来:“不是,虽然说摔跤在这个天气还挺寻常,但你对你爸也别太冷淡了!”
林枝予叹气:“你跟他再吵起来问题更大。”
“没呢,”向遥想起来就好笑,于是边说边乐,“没吵起来,我把他扶起来看他没事儿,还说了句‘记得小点声啊叔’,说完我就跑,怕他追上来找我麻烦,还好他没有。你看他这两天在家骂不骂我吧。”
林枝予认真听,被她语气里的欢乐感染,垂着头笑:“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你怎么那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