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遥有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刚关上门,不知道哪来一个耳熟的声音急切切问:“怎么样?你没事儿吧?”
“……谁在说话,”向遥恍惚里回神,一激灵掏出手机,“你还没挂呢??”
她都忘了手机那头还有个人。
“姐!我在这头紧张得要死你把我忘了是吧!!”乔曼气死了,拔高声调,“你这是凑热闹吗?是精神病会谈吧!我差点就报警了。”
乔曼说着指责她:“怎么想的啊你?太冲动了吧?万一那人真就不是个假把式,动手了呢?”
鸡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向遥吸了吸鼻子,猛然想起自己还没炒菜,于是拎着手机往厨房走。
“是有点上头……而且还挺新鲜的。”
她开始复盘,拿着锅铲的手有点儿生理性哆嗦:“其实还好啦。旁边还有俩人呢,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我宁愿真闹到派出所,谁知道那小孩儿突然动手了。”
“别说,他还挺有种——不是,明明是你上赶着挑人气头上找茬吧,你还想去派出所啊?”
“闹都闹了,得闹到底才能让他对我有点忌惮吧,第一印象很重要的。你没听他跟他儿子面前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说那几句都是有样学样。发疯谁不会啊?大家对着疯呗。”
向遥开火热油下菜,油声哗啦:“我听说那金链哥以前是个老板,做生意的还挺忌讳这个,他才因为办丧那事儿被抓去调解了一次,我反正不心虚,我还没去过派出所呢,就当人生体验,次数多了看是谁吃亏。”
“……头一次听这么用第一印象的。”
乔曼沉默了片刻没吱声,突然暴怒:“什么声音啊!你是不是在做饭!怎么有心情的!你检查一下刚刚扯皮拉筋的有没有受伤啊!”
“都几点了我饿死了,”向遥埋怨,没力气跟她比声调,“今天一顿都没吃呢,我备那么久的菜,饭也煮好了就差下锅炒菜了,刚吵吵一顿给我整低血糖了。”
“服了你了,”乔曼虚弱道,“哎,我也想吃好吃的中国菜,你那动静我感觉我能闻到味儿了。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去南榕这半个多月变了不少呢,你以前是这个行事作风吗?”
向遥盯着自己手背的抓痕青印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变化。感觉,我可能是突然想通了。”
“啊?”
“我之前——”
向遥沉默着想了想。
“虽然好胜心也强,但其实是个习惯回避的人。麻烦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最好别惹,规避风险,绕开冲突,可又实在不舒服,刚来的时候过得度日如年的。但那天中午的事儿之后,我突然发现,有什么大不了的,凭什么总是我得忍着啊?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最坏也就是卷铺盖走人呗?好像不过如此。”
“公司的事就只是尝试走出那个透明的观察箱,今天就是在尝试直面我之前有点害怕招惹的那种,比较激烈的冲突。这不是也没死吗。”
“南榕这地方跟江原上海都不一样。这些情况就算我自己倒霉吧,但是每一件都在告诉我,讲文明懂礼貌的好孩子在这儿是要受气的。”
挂了电话,向遥把剩下的菜炒完上桌,顺手在客厅药箱里找碘酒和创可贴,突然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向遥听了两声才确定真是在敲自己家门,这声音太秀气了,不仔细都听不着。
她推门,竟然是林枝予。木桩子般杵在外头。
有点意外。
走的时候那么干脆,还以为最近估计都难见着他了。
向遥盯着眼前挂了彩的狼狈小孩,笑了笑:“敲那么小声,生怕被我发现啊。”
林枝予不说话,只默默递过来一个袋子,向遥瞥一眼,上面印着附近药房的名字。
“对不起。”
他小声这么说,脚步往后退,等着向遥接过就上楼。
“等会儿。”
向遥眼疾手快,手指勾着他书包手提袋,把人勾了回来。
“干嘛。”
他满脸不乐意,嘴角还肿着。
向遥打量他,突兀问:“吃饭了吗?”
林枝予蓦然抬头与她对视,警觉地退开一步:“不用麻烦,我……”
“赶紧的吧?”向遥把门开大了点,“说得过我吗你。”
第13章 ☆、13夜车
林枝予噎住,做了半天心理斗争,终于还是放弃。
他刚要踏进来,突然门在他面前被猛然关上。
“……”
里面急促传来一声慌张的“等一下”,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远,又啪嗒啪嗒地在家里乱窜,半晌以后门重新被打开。
“进来吧。”
向遥笑眯眯地重新把人往家里招呼,心里流汗庆幸。
幸好,刚刚想起来屋里还晒着内衣,及时关门收了,不然现在扭捏的就是她自己了。
“你来得还挺巧,我刚做好饭呢,”向遥说着指挥他,“鞋不用换了,我最近都没做卫生。”
林枝予点头,有些局促地跟进来。
向遥原本要往厨房走,忽然一个急弯拐回来:“等等。你哪来的钱啊。”
她重新
凑到林枝予身边,拆开袋子试图在药盒间寻找单据:“我把钱给你吧,你又没医保,药不便宜呢。”
林枝予语气没太多起伏,脸却黑黑的:“我是高中生,不是小学生。”
这么不爽。
“喔,”向遥笑一声,“行吧,那你就先收药箱里——茶几下面看见没?我去盛饭。”
闹腾一天,太阳都快落完了,夜色又沉降下来。
两菜一汤摆在圆木桌上,电灯是柔亮的,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显得尤其温馨。
林枝予早收拾好药箱,站在一边跟被封印了似的,像是想帮忙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别人家四处走动。
“你坐呀,”向遥看笑了,见他实在局促,于是又道,“我家的规矩是做饭不刷碗。一会儿厨房你收拾?”
他松一口气,点头,依言在向遥对面坐下。
饭桌上一时沉默,向遥观察着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去不熟的亲戚家做客,筷子根本不好意思往外伸,恨不得只吃碗里的白米饭。
“我做饭不好吃吗?”她问。
林枝予摇头,像是觉得这个动作有歧义,又补充说:“很好吃。”
“那夹菜啊,”向遥说,“汤和饭厨房都还多着呢,你什么都不吃,一会儿都得放冰箱,哪有空碗给你洗——该不会不想洗碗吧?”
“……”
未成年哪有什么道行,憋了会儿就乖乖开始吃饭了。
她笑,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今天为什么不多争取一下你的钢琴?”
“不知道。”
他沉默一下说,“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矛盾早就不可调和如缠死的毛线,钢琴只是死物,恶意的大人有一万种办法让一台钢琴消失,也有一万零一种办法掐断一个小孩的理想。
“那以后不练琴了吗?”
“那台琴是很久以前妈妈买的,本来也没什么机会练,我很久没碰过了,”林枝予平静道,“他在家的时候练不了,我回家晚,不想打扰大家。”
是。
向遥回忆了一下,楼上的众多噪声里,鼾声杯碎声叫骂声电视声,独独没有琴声。
高三学生的时间被无数试卷习题知识点哄抢,甚至见不到校外的白天,去食堂路上能散散步都算奢侈。
能光明正大艺考的早就去集训了,练琴的时间都大把,只愁觉不够睡。
没人会像他这样,被困在学校,又被偷偷卖掉唯一的琴。
“他为什么卖你的琴?”
“没有为什么。”
“学校有琴,”像是察觉到她面色越来越沉,林枝予继续道,“我和老师说过自己的意向,家庭情况……他们也大概知道。我会借音乐教室的琴。”
向遥没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扔了碗筷到厨房水池。
“我吃完了!剩下的你都解决掉,吃完去洗碗,洗完了来客厅处理伤口。”
林枝予错愕,没搞懂这急转的话题是为什么,下意识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但嘴里道:“我没有伤口要处理。”
“你要不要照镜子看看自己脖子,跟被鬼抓了一样,还有脸。”向遥用碘酒涂手背,“去学校了影响多不好啊。”
……
林枝予闭嘴了。
很快厨房就响起水声,片刻后桌面也被清理干净。
全都收拾好,他很乖地回到客厅,然后像完成任务的扫地机器人,回到角落里待机。
“瞎坐就行,别罚站。”
向遥胡乱指指,给他递镜子和冰袋。
“先消毒,”她又指指药箱,“划破的贴创可贴,淤青用冰袋敷一会儿。”
林枝予照做,沉默一下突然问:“不检查吗。”
“啊?”向遥被问得懵了一下,“检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