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边拨打急救电话，边拍他的脸唤道：“小渝，时渝！听得见吗？还有意识吗？”
时渝双目闭阖，手足松弛，安静得像沉入梦境。然而他的脸颊，微启的唇瓣异常苍白，而颅下蔓延开来的鲜红血迹更深地扎进姜满眼里。
铺天盖地的耳鸣牢牢堵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姜满握拳狠狠按向路面，指甲掐进手掌，用疼痛唤起冷静和清醒，
七月酷暑，她跪在时渝身侧。他浑身冰凉瘫软，铁锈般的血腥味取代了身上的果香。攥紧手掌，他第一次没能回握。睫毛，瞳孔，嘴唇，胸膛，手指，双腿……全给不了任何反应。
鼻息没有。
脉搏没有。
明明前不久他还背着自己走了很远很远。
明明当时她还能真切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
明明那时候他还很温暖。
他承诺过明天。
姜满无法接受，扑到他胸口前，最终满目绝望地喊：“爸！小鱼他……没心跳了！”
姜远额角渗汗，嘴里慌张念叨：“cpr……对……快做cpr……”
敞开衣领，抬高下颌开放气道，清理可能存在的堵塞物，胸外按压三十次后进行人工呼吸……
从一丝理智中勉强找回学习过的记忆，姜满快速指导姜远标准按压，自己配合做急救的同时，揉搓他失温惨白的手臂。
心脏复苏操作起来非常吃力，在他正常呼吸前，绝对不能放弃。姜远累得大喘气也不敢停，姜满一把扔掉碍事的眼镜，绷紧根弦接替他：“轮流。”
她咬紧牙关，用力向下按压。每一下，汨汨水流从时渝口鼻处溢出，无暇顾及的雨水、泪水、汗水混杂在一起，啪嗒啪嗒地滴滑在他的眼尾脸侧。
“小鱼，醒醒！醒醒！”
“小鱼，我来了……你看，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
“小鱼，争气一点好不好？你要长命百岁的……”
“小鱼，你不能这样！”
“小鱼，小鱼……”
如果，时渝再也无法给她回应了怎么办？
如果，如果时渝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怎么办？
她从来不敢，设想这场噩梦。
第60章 小满祈求
救护车抵达前，时渝恢复了微弱的心跳，但人还是没有意识。
赶往医院的路上，姜满一一回答医护人员关于患者病史、药物史的例行询问。
冷静地，准确地，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冰冷陌生的专业名词隐约预示着时渝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姜满不敢随意触碰他，悬着颗心死死盯着监护仪，害怕眨眼的瞬间陡生变故。
医院特有的冷白照明，映在时渝脸上，像是抽走了他所有气血，怎么都捂不热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衣褂，满目白色，姜满额角的青筋开始神经质地抖动，在他被推进抢救室前，她放手，哀戚地喊：“求求你……”
求求你小鱼，不要离开这个世界，不要离开我。
求求你医生，他才十七岁。
求求你，救救他。
红灯亮起，醒目的血色灯光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双眼。这一刻，她放弃无神论的信仰，怨恨儿时诅咒时渝的神棍，向整个宇宙间的神灵祷告。
另一边，姜远急忙拨打电话通知林清欢，再向公司请两天假。沈云栖最近在外地出差，姜远打算暂时瞒着她。
世事无常，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发生这种无端灾祸。他是姜满的依靠，再焦急担忧，都不能方寸大乱。更何况，两孩子对彼此的在意珍惜，为人父母是最清楚的。
此时的姜满比任何人都要痛苦煎熬。
看着失魂落魄、满身狼狈的女儿，姜远心疼不已，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小满，你相信爸爸，小渝一定会没事的。手术时间还长，我在这守着，你先回家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姜满双目通红，直直钉在抢救室门上，半晌才拉回神志：“……爸，我没事，我去下洗手间。”
不能添麻烦，不能倒下，不能让姜远担心。
要留在小鱼身边。
镜前人的确苍白憔悴，姜满无心关注。膝盖和指关节擦伤出血，她感觉不到痛，一遍遍揉搓冲洗。
医院里有便利店，姜满买来面包递给姜远，然后木然地扯
起唇角，拉开难看的弧度：“爸，将就一下。等小鱼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吃大餐。”
她走向不远处垃圾桶，在姜远面前扔掉一个空食品袋：“你看，我在回来的路上吃过了。”
姜远知道，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走了。
就像姜满清楚，他也不会离开这里一样。
“别怕，爸就在这里陪着你，等小渝出来。”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变得混沌失调。姜满不记得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记得时针分针到底走过多少格，不记得心脏被撕裂过多少次。
终于，红灯熄灭，抢救室的门从内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抢救成功，一切顺利。”
“谢谢医生！谢谢您！谢谢您！”姜满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不住地鞠躬道谢，连指尖都在颤栗：“请问，他什么时候能醒来？能彻底恢复吗？会有后遗症吗？”
“我简单跟你们家属说下情况。患者头部损伤出血，轻微脑震荡，肋骨骨折，失温休克后溺水、心脏骤停，幸好你们及时采取急救措施。但目前还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等他情况稳定了再转入普通病房，到时候家属可以探望。”
不加修饰的客观描述，却狠狠揪住了她的心。
“可能昏睡几天，这个时间不好说，身体需要恢复。今天夜里最好留个家属陪护，患者大概率会反复发热甚至高烧，头晕、呕吐，一定要特别注意，及时降温，防止呛咳窒息，观察状态，护士也会去定时检查。再有就是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劳累，多多休养。”
姜满面色凝重，丝毫不敢松懈，牢牢记下。医生见她惊惧忧虑过度，理解家属心情，安慰道：“小伙子还年轻，恢复得快，好好养些天，不会影响身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当晚十点多，时渝转出icu，姜远加钱要了间单独病房，方便他疗养。
时渝仍未恢复意识，失血过多的唇瓣青白干裂，瘦削得如同一片薄纸，静静地躺在那儿，好像风一吹就散了。他的脸上戴着氧气罩，手背扎针，全身连接着各种检测仪器……
只一眼，湿热的液体就盈满了眼眶，姜满抬头咬唇，艰难吞咽，绝不让泪落下。
这一夜，还很漫长。
根据医生推测的情况，姜满写了张便签，让姜远买些日用品过来。
零点过后，姜远抵不住疲惫打瞌睡，在姜满的再三要求下，才同意上陪护床眯一会儿。
姜满坐在床边，听时渝轻浅的呼吸声，看他胸膛平稳的起伏，留心输液袋和监测仪的数据，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竟是连伸手触摸都没有勇气。
后半夜，时渝开始发高烧，来势凶猛，热度上升得很快，测温直逼39度。他眉头紧蹙，额头滚烫，不安地想要辗转，两颊泛起不正常的坨红，身上却没有发出汗来。呼吸一会儿急促，一会儿滞重，打乱了寻常节奏，唇齿间无意识地溢出难耐的喘息声。
他现在还不能用药，最好的方法就是物理降温。整夜，姜满不厌其烦地来回接水试温，拧干毛巾为他擦身，小勺子沾水润唇……
期间，时渝似乎感受到姜满在身边，犹如某种小动物的直觉，脸颊抵靠在枕边，循着她的气息轻微地挪挪蹭蹭，一次次尝试，一点点接近，直到真正紧挨她手边，这才不再窸窣胡闹乱动。
“呼……嗬……小满……”
像是模糊的梦呓。
声音低弱得让姜满误以为幻觉。
没有等到回应，他又焦灼不安起来，眼皮颤动，喉间不断滚出呛咳干呕，拼命发出嘶哑的呼唤：“小满……呼嗬……小满……小满……”
姜满连忙俯下身，手掌轻抚还有些低烧的额头：“……我在，小鱼，我在！别着急，慢慢呼吸，我就在这守着你呢……渴不渴？我们稍微喝点儿水。”
距离抢救结束，已经过了五小时，可以缓慢少量饮水。姜满不清楚他今晚是否会醒来，但还是早早调好温水，倒进新买的软管保温杯里储存。
喂了些水后，时渝总算得以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尚且不清醒，乌黑的眼瞳懵懂脆弱，被高烧氤得湿润水红：“小满……小鱼难受……”
姜满心如刀绞：“哪里难受，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想你……抱抱……好痛……全身都痛……抱抱我……”疲倦至极的眼皮耷拉着，姜满的身影在他眼前忽明忽灭，越来越模糊似幻，时渝慌不择路地挣动四肢，胡乱抬手想要摘掉氧气罩。
姜满避开他手背上的针眼，轻柔地握住制止，时渝立马安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