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开关上推，霎时楼间灯光一簇簇亮起，如流星坠落，映入双眸。
时渝视线偏移，径直投向不远处窗边那颗彩色星星，唇角勾起轻微的弧度，话语间似无奈的纵容：“摸黑看漫画对眼睛不好。”
第44章 小满月亮
停电事故被匿名好人顺利解决后，孙齐明又活过来了。
丢面的余韵仍在，他誓要在专业领域挽回尊严。
又是一个夜黑风高气氛良好的晚自习，孙齐明解答完学生的疑惑，状似无意地挑起话题：“今晚这个月亮啊，好！又大又圆，还亮！今晚这个天气啊，好！云层稀薄，适合观月！”
学生不解风情，只当他在欣赏风景，继续埋头吭哧吭哧写题。
暗示不管用，孙齐明纳闷，如今的学生怎么如此死板守规？搁他们那时候，听见老师库库说，早就耐不住蹿走廊赏月去了。
他干脆明示：“同学们知不知道，咱们学校，也就是这栋楼顶有个天文台？恰巧呢，学校高度信任，把天文台钥匙交给我保管，只有我有哦～”
学校保密措施做得真不错，绝大多数学生的确不知道。这也不能怪他们不问世事，主要是前往楼顶的铁门上锁关闭，明摆着禁止通行。
自从一对情侣被抓到在天台过于不分你我，还有天台上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学校便直接关闭了向学生敞开的大门。
刚还赶作业的学生纷纷丢下笔，两眼发光地望向孙齐明，带了点儿探险的兴奋感。陆临洲带头造势：“我不信！除非孙老师带我们上去看看。”
其他同学紧跟步伐：“就是就是，眼见为实！”
“今晚这月色正适合上天文台！”
正中孙齐明下怀，他晃了晃钥匙，含蓄地点点头：“所以当初我就说过，你们选地理选不了吃亏选不了上当的……”
教室内顿时四起欢呼：“哦耶！孙老师威武！”
“孙老师好浪漫！”
一中学风不可谓不奇特，端的是系出名门高贵洋气上档次的面子工程，中式亭阁池塘，用作餐吧的火车模型，独栋三层艺术空间……大件舍得花钱，细处却年久失修，无人在意。
通往顶楼的那一层灯坏了不知多久，一片漆黑中配上缠绕铁门的生锈锁链，营造出恐怖瘆人的氛围。
天台风景独好，孙齐明先指挥大家在室外观测天相，介绍北斗七星和其他星宿。天文台内，珍藏着学校斥巨资购买的天文观测仪器和设备，最瞩目的是台大家伙——折射式德国望远镜。
今晚的重头戏就是通过望远镜观察月球表面。折射望远镜成像清晰稳定，每个眯起单眼对准目标的学生都会在两秒后张圆嘴巴，或舔舔唇瓣，发出欣喜的惊呼。
大小不一的陨石坑导致月球表面的凹凸不平近在眼前，像一整块冰冻过、散发凉气的淡黄色圆形乳酪或是手作冰皮月饼。
新鲜而重大的体验，大家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不断放大再放大仔细对焦，把这轮美味的芝士乳酪储存在相册里，记录公历2015年10月16日20：18，天气晴，无比珍贵的满月。
校园天文台空间小，姜满她们排在前列，结束观月后没有先回班，而是到室外摸会儿鱼。
天台的护墙不高，下方竖栏空隙大，她们闲聊着，小心跨过地面横陈的粗壮水管，半蹲隐在暗处，透过间隙向楼下看。
晚风徐徐，轻柔地拂过发梢，女孩们从少女漫里的英俊男主角悄然讨论起心目中最帅气的学校男生。
时渝、陆临洲这类标准答案出现频率很高，但并不代表所有女孩的审美和心事。
偶然冒出吞吞吐吐的独一份回答，难免迎来八卦的揶揄：“哦～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
“不、不是，哪有喜欢！就是觉得他长得挺漫撕男的……”
“我看呀，是像你专属的芳心纵火男吧哈哈哈哈！”
大众审美拥护者现身说法：“说到漫撕男，只有时渝当之无愧了吧。他简直比二次元还二次，是超次元的神颜级别！”
“确实。陆临洲是现实中可能存在的帅哥，而且他憨憨的，不大聪明的样子，气质就大打折扣。时渝呢，妥妥的高岭之花仙气飘飘，就像那种随时能上台拉个小提琴的富家少爷。”
小提琴吗？的确很适合，就是费脖子。
“要是能和他同班，每天光远远地吸吸仙气就够赏心悦目提神醒脑的了。数学试卷算什么？给姐来个一百张打底，还能向他请教问题呢！”
高处视野开阔，教学楼敞亮，轻易就能看见对面楼的几个班级，其中包括一班。
占据话题中心，看起来精通高雅艺术的少爷就坐在窗边，脊背挺拔，仅仅一个侧颜就闪闪发光。
他偶尔，会像这个年纪的其他男孩一样姿态慵懒地悠闲转笔，简略过程，扫眼题目便直接给出正确答案。
遇上难题，垂眸凝思片刻，豁然时指尖轻颤，果断而迅速地在草稿纸上排兵布阵，一行行数字符号公式运算一气呵成、无懈可击。
姜满好像是第一次从这样的视角看他，隐秘，无人知晓，距离遥远，像个窥探者，正在瞄准目标的狙击手。
显然她不是严谨的杀手，短短几分钟就被目标逮个正着。
对视的那瞬间，姜满在难以置信中狼狈转身脱逃，随之而来口袋里手机震动的频率仿佛慌乱的心跳节拍。
「不要靠近边缘，很危险。」
「别跑，天黑注意看路，小心脚下。」
「为什么去天台？」
「我马上过来。」
「不要。」姜满赶忙简明回复，接着补充：「地理老师带我们来天文台看月亮。」
时渝发来的短信字里行间都是担心，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正是手指自己动起来的：「所以，我刚才在看你。」
或许是相隔屏幕，又或是微妙的夜色作祟，姜满仿若偷窃珠宝逃进人群的盗贼，心虚地摁灭屏幕，装作无事的表面
下心跳如擂。
屏幕再度亮起，月亮传来简讯：「等我。」
不是吧，不是吧？学校是你家开的吗？说要干嘛就干嘛……
姜满远远往下瞥，时渝果然已经离开座位。
唉，冲动，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冲动。
她微微叹气，默不作声地偷溜去楼道，打算在那里截胡时渝。
要不怎么说腿长好处就是多？时渝到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快，甚至从他稍显急促的呼吸频率推断，应该是跑来的。
“我们班同学都在上面呢，你也不怕被人发现向老师举报你逃课。”姜满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臂，刻意严肃的模样维持不住，无奈发问：“说吧，什么特殊原因值得你现在过来？”
“没什么，我也是来看月亮的。”时渝抬眸，墨色的瞳孔仿若暗送秋波的绸缎湖水，连绵恒久的，柔软、缱绻。
“现在看完了。”他说，抬起手臂示意，“走吧，送你回班。”
楼道漆黑空荡，墙顶遮天蔽月，穿堂风呼噜作响，掀起凉意。姜满看不大清，又有点儿害怕，来不及细想便顺从地把手搭在时渝的臂腕上，由他带路万事不愁。
她后知后觉地琢磨出其中意味，也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时渝没有说过的事。
有一就有二，对许多学生来说只要不在教室待着，去哪都是广阔天地，自由的空气。时隔一周，轮到孙齐明看班的那天，二班学生费尽浑身气力，绵羊音攻势说服老师再次带领他们领略星系的奥秘。
意外情况发生在探索宇宙的道路半途——这次通往天台的楼道安装了声控灯，天黑后的脚步声足以使它启动。
如果仅仅如此，还有可能是学校响应及时，但随着灯光亮起，莫名耳熟的动听嗓音娓娓而来，二班的学生们纷纷意识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晚上好，我是002号，接下来将会全程陪伴在您左右。请注意脚下台阶，不要踩空。从这里到天台，一共36级台阶，预计需要102秒，包含中场停顿整休时间。”
尽管刻意模仿机器风格，语调却还是太过温柔，话语间尽是亲昵的细处提醒。
“现在离预计结束还剩88秒，有个故事想要分享给您。”
“聪明勇敢的小松鼠第一次独自走夜路时，远远看见忽明忽暗的蓝绿色光点，误以为是凶恶的狼群隐藏在暗处伺机捕猎，吓得浑身炸毛，逃命般跑回家。第二天，小松鼠迎来挑战。”
“后面的故事等您下楼时揭晓，祝愿您在天文台玩得开心。最后，禁止靠近危险边沿，月亮会奔您而来。”
“月亮”好像在某个瞬间成为他们之间的暗语，隐喻某种她不敢细想的微妙感情。
早在声音响起的那刻，陆续上楼的学生们就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八卦脸，止不住的窃窃私语、兴奋猿叫和互相猜测，大有不刨出主角不罢休的气势。
宇宙在上，日日都能探究，平淡的校园生活可不是每天都有新闻可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