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榕树不存在脱发烦恼，泥地上仅剩零星几片战损版绿叶。
姜满换了个位置继续安安静静蘑菇蹲，背影颇有点吸天地之灵气的修仙意味。没过多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携完整漂亮的宝藏跨入结界。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时渝把挑好的榕树叶片递给她：“累不累？活动一下脖子。”
姜满仰头，椭圆形的叶片在蓝天这块干净画布上勾勒出饱满可爱的弧度，像是苹绿的月亮掉落尘间。
而来人手掌心的纹路则类似错节盘绕的榕树枝干，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刚刚神树大人告诉我，它会将完好无损的神叶赠送给被选召的幸运小孩，为他带来长久的祝福和吉兆。”姜满把叶片仔细夹进学农记录册里，笑意盈盈道，“恭喜你，小鱼。”
“这片榕树叶是送给你的。四舍五入，所有好运其实都是为你而来。”时渝唇角噙笑，看上去心情不错，“小时候算命的说我掌纹杂乱，生命线中断，男生女相，命薄福浅，活不过二十岁。神树大人有破解的方法吗？”
这事儿，姜满记得一清二楚。
十二岁那年春节，时渝感冒刚好，执意和姜满她们一起去庙里上香。庙门口有个算命的中年男人拦路，指着时渝，神情严肃，嘴里神叨叨地念咕“凶兆”“劫难”“短命”。
时渝当即眼眶盈满泪花，小脸惨白愣在原地。
小孩生病初愈，心思敏感，知道“死亡”代表永远地离开，再不相见。“短命”意味着能和小满在一起的时光骤然缩短，每一天都在失去。
上赶着触霉头，家教再得体的人都忍不了骂几句。方迎秋把人赶走，抱起时渝，和姜满轮番哄。回家后，时渝还是免不了受惊发烧，接连梦魇了好些日子。
回想起这段，姜满就怒火中烧：“呸呸呸！满嘴恶毒招摇撞骗的人凭什么知天命？不过是嫉妒你小小年纪俊俏乖巧，造谣罢了。再说了，咱们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不搞迷信那套。”
担心小孩童年埋下阴影产生心理暗示，姜满转向眼前的参天大树，解释说：“你看，榕树存活千年，原因就在于它的根错综复杂。主干衰亡时，气生根便扎进泥土，代替成为新的主干，从而不断蔓延生长，独木成林。”
“哪怕掌纹真能隐喻人生走向，你也会像榕树一样，枯木逢春，遇凶化吉。”
时渝只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如从前每一次那样在脑海中千万遍镌刻她的模样。然后弯起眉眼，脸颊挤出点温顺卖乖的婴儿肥，露出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好，我不信命，只信你。有小满在身边，我什么都不会怕。”
姜满向来吃他这套，眼尾上翘，扬起得意劲儿，拍了拍他的左肩：“咱们呢，也不用太多，生活质量得有保障，活到一百二十岁就行啦。”
时渝笑眯
眯接话：“小满想让我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感觉有点怪，姜满嘀咕：“……这话怎么一股病娇味？”
时渝笑而不答，转而看似随意地抛给她一个问题：“你不问问赵欣怡找我聊什么吗？”
反问句，正确答案显而易见。
目前为止的多年经验，找时渝单独聊聊的女生除了问问题，就是有交朋友或诉真心的期待。眼下的场合，前者显然不大可能。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私事，估计人姑娘也不会想让别人知道。
犹豫的功夫，时渝却直接猜中她的心思：“你是不是在想这是别人的隐私，不该过问？有关我的事，你都有权知道，我也希望你知道。”
“赵欣怡什么也没说，而你什么都没问。由此推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时渝垮起张小猫脸嘟嘟囔囔，“你可以尝试反驳一下我得出的结论吗？”
有点无理取闹了啊，但是怎么这么可爱？
姜满故作失望状摇头叹息：“看来我们学校要完蛋啦！年级第一是个大笨蛋，推出的结论相当于否认地球是圆的，还需要我来反驳吗？”
笨蛋年级第一特别好哄，立马雨过天晴，傻兮兮地开心起来。
唉，如果时渝的喜悦来得如此轻易，何乐而不为呢？
既然已经知道赵欣怡未提及需要保密的话题，不如借此发挥，彻底消除时渝心底的失落，让他更轻松一点。
姜满佯装强势霸总，皱起鼻头，吹胡子瞪眼的，做作得毫不掩饰：“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见有讲小话的，都要如实汇报！否则绝不轻饶！”
说话留一手，必要时下次还能当没看见。
被管制的人不仅没有不满，简直喜上眉梢，过于雀跃的表情甚至让姜满感觉到心酸。
他笑起来是另一种俊美，比夏日烈阳还要灿烂肆意：“一言为定。”
*
山间露营没吃没喝，带队教官给每位学生发放自热米饭、火腿肠、矿泉水和面包，加上学生各自准备的零食，完全够度过一晚野外生活。
还没过新鲜劲儿的学生怎么会老实消停呢？看见木材就想捣鼓取火，看见清澈的小溪就想下去淌水……
这世间，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问的人多了，教官也就松口了。趁着天还亮，找了块浅溪，组织想参与的学生下河捉鱼。
溪水清凉解暑，一声令下，许多男生发出此起彼伏的类猿叫声，从四面八方扑腾窜进水里。
许诺略感嫌弃：“跟下锅煮饺子似的，还他爹的都是露馅的。”
眼见满池的男同学，有些只想踩踩水的姑娘腼腆，站在岸边踌躇。姜满寻了处较为僻静的位置，随手卷了下裤脚，就要扎进水里。
她是体验派，秉承“来都来了”的理念，什么都想尝试看看。
时渝早有预料，淌过溪水一路来到她身边，仔细帮她卷掖裤脚，托扶手臂领着下来：“别心急，慢慢来。水凉路滑，小石子多，注意脚下，不要被划伤了。”
姜满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凉丝丝如薄柔绸缎的山间清流从脚尖漫延，霎时驱散暑热。成群的细密小鱼儿吻了上来，又欢快地扭动着轻盈的身躯游向远方，引得她连声慰叹：“哇！哇！就是这个倍儿爽！”
时渝护在她周围，手就没离开过：“冷吗？要不要穿上鞋？”
“不用不用。”姜满弯下腰，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拨舀两下，敏捷自如的小鱼儿从指缝间穿梭。
在她之后，陆续下来了不少女生，基本聚集在靠近岸边的浅滩。
“我就说我大兄弟跑哪儿去了？嘿，合着又上赶着干服务业了哈！”齐逸站在不远处的左前方，做了个俯下身洗手的假动作，实则冲他俩的方向搅动波澜：“吃我一招，水花攻击！！！”
时渝反应极快，下意识闪挡在姜满身前，被高高溅起的水瀑浇了个全面也来不及管，先回头查看她的情况，招得岸边几个姑娘小声惊呼。
刚下水就被误伤的程思语恼怒，叉着腰操练狮吼功：“要死啊你！！惹你姑奶奶有你好看！！！”
齐逸嗨上头屏蔽威胁，继续挑衅时渝：“哎呦呦，英雄救美？接下来让你自身难保，看我龙吟海啸！”
站着挨打哪有不还击的道理？
他们对视一眼，当即泼了回去，齐逸自然乐得打水仗。一传二，二传十，所有泡在溪流里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嬉闹起来。玩游戏就跟传染病似的，流行速度之快，症状之强烈，不必多言，也无法抗拒。
一直被时渝牢牢护在身后，姜满基本和刚下水那会儿一样干爽。时渝把淋湿的额发撩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和精致漂亮的眉眼，频频回头望向她。
凝结水珠的浓密长睫扑在湿漉漉的脸蛋上，深邃的眼瞳犹如无杂质的黑水晶，五官却被冲洗得愈发清晰，像是清丽水墨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是不清楚他容貌惊艳，但还是冷不丁看得有些出神。姜满咽了咽口水，上岸前生硬地顾左右而言其他：“天气真好，想尝尝野外烤鱼是什么味道。”
时渝唇角上扬，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你先上去休息一会儿。”
姜满也没闲着，在营地周围寻摸一圈儿，成功发现目标隐身之处。
那边时渝遇上了难题。徒手捉鱼不算简单，更麻烦的是多次明确拒绝过却还是亦步亦趋的何玉苓。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索性避开她，加快速度找鱼。
教官扯着沙哑低沉的气泡音嘶喊：“哎哎哎！注意安全！有的同学往哪扑呢？咱们这是摸鱼不是摸婿啊！”
没人搭理，他也苦口婆心：“怎么说了还不听呢？！别为了制造机会吸引注意就把命搭上！”
时渝专注在一处，等待时机，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条落单松懈的鱼。与此同时，何玉苓朝他扑来，作势失足，半倒不倒的微晃身姿，姣好的面容浮上一层惊慌柔弱的表情：“啊！时渝……”
戏真假。
想用低劣的手段博取关心却不舍得真的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