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迎秋在,自然不肯让她们小辈掏钱,大手一挥就要把热门款十八籽买空。姜满不信神佛,架不住庙里手串的确貌美,更何况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排队。
她走向人少的展柜,被角落里的海蓝宝铃兰花手串吸引,清透水亮,是洗净纯粹的天空颜色。
“小林,你皮白,石榴籽多衬你呐!抓紧时间和伟君生个大胖小子!菩萨要保佑咱们家多子多孙……”
“妈,别说了,我们不打算再要孩子。”
“别犯傻啊,不要孩子家庭怎么完整?小林,你说阿姨说的是不是?”
“阿姨,我会和伟君好好考虑的。”
熟悉的声音拦住了脚步,姜满闻声望去,林清欢就在咫尺远近的距离。暗红的石榴籽手串很惹眼,像圈荆棘火焰。
该说浔水这地儿还是小了吗?临时改时间的出游也能遇上。姜满下意识看向时渝,见他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总算松了口气。
她转身,刻意挡住他们视线,笑嘻嘻地问:“听说栖月寺的烧卖特香,每天好像限量多少份来着,有没有人想吃呀?”
沈云栖眼珠都没从花花世界移开,随口敷衍:“我看是你又馋嘴了吧。”
时渝则乖乖点头表示:“我去买,很快就回来。”
姜满:“嗯,那我们一会儿银杏树下见。”
支走时渝后,姜满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选择暗自观察。林清欢还没有带对方回家正式介绍,更别提双方亲属会面,此时撞见只会徒留尴尬。
林清欢旁边两位的身份不言而喻。她笑着挑了串手链转向右侧,那低头不语的姑娘赫然是姜满的同班同学,赵欣怡。
结完账汇合,财大气粗的方老板给每人发了条手串。姜满也没多说什么,趁着无人注意的空档,迅速掏出刚买的手串套在时渝腕上,主打一个掩人耳目措手不及的小小惊喜。
时渝果然愣在原地几秒,旋即抬高手臂细细端摩,微光折射进乌黑的眼瞳里,点点繁星雀跃闪烁,是同样明丽干净的琉璃颜色。
“我很喜欢。”他笑容灿烂,拿出口袋里的手串,无比细致温柔地替姜满戴上,拉起手腕晃了晃,两朵铃兰叮当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小满会喜欢吗?”时渝明知故问。
姜满眼里尽是惊喜。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两串手链。不同的是吊坠铃兰一粉一蓝,一平安扣一捕梦网。
“哎呦喂,让我看看是哪两位买手串都搞区别对待啊?”揶揄声打破心照不宣的气氛,齐逸眼观六路的,拿他们当电视剧看。
他这么一调侃,时渝竟耳垂发红,不自然地捏了捏后颈,唇角弧度却是掩饰不住的好心情。姜满心里揣着事儿,倒是没多在意。
正月十三,嬉鱼巡游是浔水的年俗,古有祈愿神明庇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万民乐业”之意。世代延传至今,每家自觉出人出力,从清早就开始忙活给鱼灯收尾。
砍竹扎架,装裱棉纸,交由男人们,姜满她们则负责描绘上色。今年特殊的是时渝齐逸等年轻人开始加入抬巨型鱼灯的领头队伍,早早就出发走街串巷熟悉路线,其余人留在自家院里和晒场继续筹备。
对此,姜瑾行颇为不满,嘴巴撅出二里地:“哼,爷抬鱼灯大半辈子,怎地一声不响就被除名了?年轻有什么用?没咱经验足!”
画鱼灯是个考验耐心和审美的细巧活儿,眼要明手要稳心要静。换颜料的间隙,姜满插空安慰:“行啦爷,那不是怕人多挤着您嘛!您在后面队伍扛小鱼灯照样风姿卓越,就让让他们吧,给个锻炼的机会。”
这话听着通畅,姜瑾行舒心地靠竹椅上哼小曲儿。方迎秋可不惯着,拧起耳朵把人揪起来:“就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子还惦记着上前线冲锋呢?不会是手拙干不来细活偷懒吧?”
姜小老头边看眼色边小声嘟囔:“老太婆彪悍得很!尽瞎说!爷说不干了吗?就不准人先养精蓄锐了?”
碰巧时渝回来,一看
小老头满脸不高兴就知道他哪儿堵着气,直接脱掉手套卷起袖子调颜料,坐在姜瑾行身旁的小竹凳上,接过他手里的素灯,抬脸陪笑道:“花雨巷今年还在修缮不开放,阿公是专家,您说队伍是绕一圈还是往南从映月巷走方便?”
“嗯……还是你小子机灵,问对人了。走映月巷,一直走,看见小河就往西走……”
“好……都记住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还是阿公厉害有远见……”
时渝满脸虚心求教,上色画笔不停,时不时望向姜瑾行的眼神真诚无欺,配合着点头作出恍然大悟状,捧得小老头越说越得意,粗黑的眉毛都跳起愉悦的舞蹈。
天冷风寒,上午出门前,姜满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大衣不让穿,脖颈耳朵都不让露,糖葫芦色的兔毛耳罩衬得脸更小更白皙。
要是再多长些肉,妥妥年画里走出来的漂亮小孩。
院内四处堆放喜庆的鱼灯,姜满拥有一只最为独特的,那是时渝早就做好给她的。
晚上七点,锣鼓喧天,为巡游预热。鱼灯制作精细,黑亮的眼珠炯炯鼓起,身长而高耸,整体壮硕艳丽,大多着黑青红三色。
最大的龙头鱼灯足有八米长,三米高,需要十多人才能抬得动。
灯内的百根蜡烛一点点燃起,时渝担心烫着,没让姜满帮忙。
闪烁的烛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远处夜空中星光与花火绚烂,姜满抬眸轻摸了下鱼身,柔声打招呼:“新年好,大鱼和小鱼。一切顺利。”
“我呢?”时渝弯腰靠近,俊美张扬的脸蛋直逼眼前,眸间流光溢彩,鼓起的脸颊有点儿孩子气:“祝福仪式,大鱼有的,我也要。”
姜满向他展示指腹轻微蹭上的颜料。时渝反应快,当即拿出湿纸巾擦干净,然后维持姿势等她。
鞭炮声炸起,不能耽误了时辰,姜满无奈地双手捧其脸,快速搓揉两下,权当给他取暖:“加油,任重道远啊。知道今晚谁最幸运,收获最多祝福吗?答案就是——我手里这只给所有人送祝福的小鱼团子~好啦,快去吧。”
时渝心满意足,脸颊顺着她的手心一顿乱蹭,笑眯眯道:“嗯,等我回来。”
先锋旗和舞狮开道,龙头鱼灯领队,挨个儿摆头三次叩拜祠堂,沿街串巷祈愿祝福。整个队伍会绕浔水三圈,直到傍晚十一点结束。姜满举着小鱼灯跟在左右隐入人群,并不打算走完全程。
赵欣怡是第一次看嬉鱼。
父母早年离异,她跟着母亲在南城生活。今年赵伟君接她回来过年,把大小景点逛了遍,让她和林清欢能够自然地培养感情。
事发突然,现场人流如潮,轻易就把她和赵伟君他们冲散。信号微弱,暂时联系不上别人,只好尽量向前排挤,跟着显眼的鱼灯队伍走。
锣鼓炮竹、欢声笑语一并萦绕耳畔,赵欣怡紧了紧大衣,孑然一身任人海推波,突兀地觉得寂寞。
思绪飞远,恍然间身体不由地踉跄,直冲巨型鱼头。周围隐约响起惊呼,很快被热闹的乐曲淹没。
她下意识闭紧了双眼,想象中的疼痛和尴尬却没有发生,鱼头下的少年及时改变方向,阻止了碰撞事故,也没惊动参加盛宴的观众。
少年回眸的瞬间,赵欣怡清晰地望见了他的脸。
是时渝。
时间仿佛凝固,光影像条流动的丝绸交织,眷恋地停留,抚摸他的脸庞。
不同于往日在学校的样子,此时此刻的他无比鲜活生动,飞扬的发丝荡漾着少年特有的神采意气,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的温暖。
以为他认出自己了,赵欣怡低下头,既害羞懊恼又暗自期待。鼓足勇气抬眼,便见时渝眼神示意后排继续,然后略微转向左侧某处,旋即绽开轻柔舒松的笑容,好像在说不用担心。
今晚月色真美。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盖过鼓点,快要冲出耳膜。鬼迷心窍般,她抬步靠近,却被周遭居民拦住:“姑娘,不能再靠近了啊!待会嬉鱼起来动作幅度大,别伤着你。”
赵欣怡这才发觉失态,抱歉地羞红脸,继而借着夜色和人潮,多看时渝几眼,看久一些。
晒场嬉鱼互动,姜满轻松混入内场,眼睛跟雷达似的盯着时渝上下扫。
这会儿人在面前,刚还笑着让放心的时渝可算找着机会撒娇了,瘪瘪嘴,开口就是纯正白莲花味儿:“嘶……换方向的时候突然用力,好像拉伤肌肉了。要不是及时躲开,就要被撞倒了,说不定还会连带一片,龙头鱼灯三百多斤呢,整个鱼头砸下来……”
为了博关注,时渝从小没少干装病喊痛这种事,真难受了又不吭声,后来在姜满面前总算好了些。因此不管真假,姜满都会当作真的对待。
隔着衣物,姜满沿着他胳膊一路向上轻按:“哪儿痛?这吗?还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