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时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可从天明等到天暗,他依旧没有等到封温玉说一句话。
许久,顾屿时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他早该知道的,不是么?
她一贯如此倔强,想叫她说一声不愿,不亚于要她性命。
而且,她早就盼着和离,怎么可能拒绝呢。
他在妄想什么。
笔墨被准备好,顾屿时终究是动了,他铺好纸,僵硬地拿起笔,笔尖沾上墨水,落在纸上的那一刹,他不受控制地抬头看向某人。
而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任何神色。
字迹一点点落下,封温玉的角度能看的一清二楚,那些字一点点地刻入她眼帘,叫她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写,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他写,愿夫人相离之后,重梳蝉髻,复呈窈窕之姿。
他写,望今后,解怨释结,一别两宽,莫相憎。
他写,数年欢喜,今日离散,伏愿夫人千秋百岁,顺遂平安,再生欢喜。
一句再生欢喜,笔迹重了又重,透着不甘不愿。
在他落笔的那一刻,封温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喘息都是格外困难,又有冷意从脚底生上来,又仿佛是从心脏中渗出来,呼吸间,就蔓延入四肢百骸。
好一封和离书。
好一个顾屿时。
写了和离书,顾屿时就顿住了,他垂眸望去,这一封和离书,实在是陌生。
每一个字都是出自他之手,但合在一起时,他居然有些不认识了。
手指攥了又攥,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暴起,许久,他才拿起和离书,目光沉沉地递给女子。
封温玉眼神有一刻失焦,她怔怔地望着被递来的那封和离书,抬起手去接,却觉得手上有千钧重,她忍住情绪,终于握住了和离书的一脚。
一颗心骤然沉入谷底,也是尘埃落定。
封温玉咬舌,她迫使自己抽出和离书,不要有犹豫。
然而,下一刻,她愣住了。
——和离书抽不出来。
脑海中紧绷的弦仿佛松了一下,她蓦然抬起头,语气都透着一些急迫:“你干什么?”
这一分急迫叫顾屿时的情绪瞬间炸了,内心抓心挠肝,妒意一下子涌上来,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那个沈敬尘究竟有什么好?
若说是他年老色衰,那个沈敬尘只会在这方面更胜一筹。
心底越恨,脸色越冷沉,顾屿时硬生生把和离书抽了回来,声音冷得能结冰:
“还未署名。”
封温玉这才低头看去,这封和离书的确写好了,但未署名,也没有盖章,两人的名字也都没有出现,就算拿去衙门留档,衙门都得纳闷这究竟是哪家夫妻来和离了。
封温玉见不得他这种冷脸,嘴比脑子快:
“那你快署名。”
顾屿时好像没有听见,把和离书扔在案桌上,头也不抬:“天色晚了,衙门早已下值,明日再说。”
封温玉最厌烦的就是他这种态度。
看一眼就闹心,她也冷下脸,一刻都不肯停留,转身就走。
锦书和书瑶在书房外守着,见夫人怒气冲冲地出来,对视一眼,都满是不解,不是说和离吗?
怎么在书房内待了一日,现在又空手出来了?
锦书心底盘算着,这好像是夫人和老爷近一年来待得最久的一次,虽然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二人正要追上去,就见沐凡从里头忙忙拿了一件鹤氅出来,锦书抱着塞来的鹤氅,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满心费解。
这对夫妻,说彼此冷漠是真,说彼此关心也是真。
她真是看不懂了。
来不及耽误,锦书抱着鹤氅,忙忙追上夫人,幸好夫人才出了院子,她把鹤氅给夫人披上:“夫人的病还没好呢,可得注意着身子。”
封温玉低头看了一眼鹤氅,鹤氅明显不是她的,有一截拖在了地上,这是千金一匹的蜀锦,帷帽处是狐绒,便是这一身都名贵万分,被这般拖拽在地上,许是一次后就要报废了。
但封温玉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问:
“何时拿来的?”
她和顾屿时共处一室,这些子衣物自然也放在一起的,她只当是锦书回去替她拿鹤氅,却是拿错了。
她没在意鹤氅的价值,她所穿所用,一贯都是最好的,早已习惯了如此。
锦书讪讪道:
“是沐凡给奴婢的。”
她都被夫人要和离一事给惊住了,哪里还能想得起回去替夫人拿鹤氅。
封温玉的脚步一顿,她冷哼了一声:
“假惺惺。”
也不知道是在说沐凡,还是在说顾屿时。
锦书猜测,应该是在说老爷吧。
晚膳早就被送到了闻时苑内,封温玉坐下后,习惯性地要等顾屿时,但下一刻,她想起来,两人明日就要和离了。
她还等什么等?
这样想着,封温玉就拿起了碗筷,然后,她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过于熟悉,让她还没有见到人,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果然,没多久,顾屿时那张惹人讨厌的冷脸就出现在了视野内。
顾屿时也看见她已经动筷了,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二人才成亲不久后的一番对话回荡在耳边。
“这么晚了,下次不要等我。”
“你整日在外忙碌,我要是不等你,你回来时多冷清。”
自此,每日她都会等他回来,他也习惯了回府用膳,若是真的不能回,也定会提前让人给她送消息。
顾屿时抿平了唇线,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坐在女子旁边,下人有眼力见地赶紧给顾屿时添了饭。
一顿饭,食之乏味。
饭后,有人抬了热水进来,供二人洗漱,二人一向是封温玉先沐浴的,这次也不例外,她病了一场,如今泡过热水后,浑身都觉得爽利了一些,但许是泡久了,又有些乏力。
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锦书给她擦干发丝。
锦书瞧着老爷若无其事地往净室走,实则是没忍住腹诽,这对夫妻看着是像要和离的吗?
谁家夫妻明日和离,今日还要同床共枕的?
净室内传来水声,惹得封温玉也不由得朝净室看了一眼,其实这种情况许久都没有出现过了,顾屿时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两人连争执的时间都没有了。
争执是不争执了,但相处的时间也少了。
每每都是顾屿时回来用膳后,又回到书房去忙碌,待她都要睡下时,才能隐约听见顾屿时回来的脚步声。
彼时,顾屿时早在前院洗漱过,也不会吵到她休息。
所以,在看见顾屿时湿着一头墨发出来,封温玉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些许不对劲,他才洗漱过,穿着一身亵衣,胸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冷白的肌肤,肩膀处隐隐可见一道疤痕。
封温玉在看见那道疤痕时,陡然抿紧了唇肉
那是当年她们前往扬州遇难时,他为了引开刺杀的人而落的伤。
封温玉忽然感觉一阵心烦意乱,二人很久没有这么相处过,同床共枕时也黑灯瞎火,她睡她的,他睡他的,各不相干,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道疤痕了。
可是过往改变不了现在。
在明知二人明日要和离时,再同床共枕,封温玉心底说不出的别扭,尤其是这人还冷着一张脸,越发叫封温玉不舒服了,她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
从铜镜中看见男人的视线看过来,她低垂着眼眸,冷淡着声音:
“我病情未好,防止传染给老爷,老爷还是回前院休息吧。”
而顾屿时好像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只撂了一声:“你我现在还是夫妻。”
话落,他径直上了床榻,被子一盖,就闭上眼。
封温玉被噎住,不敢置信地看向顾屿时,脑子慢了半拍,才蹙起黛眉,这人是什么意思?
夜间。
有人起了身,抬手摸了摸旁边人的额头。
又无声地躺下。
夜色浓郁,有人眼睑颤了又颤,呼吸不易察觉地错乱了一瞬。
这一夜,注定有人难眠。
第102章 前世番外【加更】……
==前世番外==
晨光熹微,封温玉再醒来时,另一边的床榻早就没有了温度。
封温玉也习惯了如此。
顾屿时如今是一朝首辅,圣上又格外倚重他,他每日起早贪黑,天不亮就得去官署,每日送到圣上面前的奏折都是要经过内阁检阅的,再有其余诸事,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封温玉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许是心底藏着事,她一夜都没有睡好,今日也醒得格外早。
就这样,居然还是没有感觉到顾屿时的离去,他得起身多早?
封温玉不得而知,洗漱时,她问锦书:
“老爷可有留下什么?”
现在衙门已经当值了,想来顾屿时临走前,应该把和离书留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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