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霁低头看了眼袖口,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得意的笑意,便匆匆离开了。
唯萱堂外种满了山茶花,顺着花朵盛开的方向向上看,御笔匾额用粉油青色为墨,上面的金字是金箔书写,四周边框,有姿态优美的云龙浮雕①,更显得高贵精致,恩宠异常。
“这就是唯萱堂了,还挺雅致的地方。”
容盼直性子,因迟迟没见到太子埋怨道:“地方倒是好,不过今日这么大的日子,太子居然不来。”
“盼儿!”容芊妤示意她别乱讲,“别瞎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此刻就泄气怎么好。”
芳嬷嬷是容国皇后何菀柔身边的人,向来看不惯容芊妤,一旁暗自唠叨着:“盼儿姑娘说的在理,本就是不给我们面子,哪有和亲入宫太子不来相见的。”
“住嘴!”容芊妤呵斥道,“这是大周,嬷嬷别说错了话,我可保不了你!”
“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岁!”屋内出来两个十六七岁的宫女,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跑出来向她问安。
“请起吧。”
身穿一等宫女服制的宫女说道:“奴婢们是皇后娘娘分给殿下的宫人,奴婢叫春樱今年十六,她叫晓荷今年十五,这几位都是分给您的小太监小丫头,往后都由殿下差遣。”
“春樱晓荷……”容芊妤若有所思,“这名字太轻了,不如我给你们取个名字如何?”
“求公主赐名!”两个宫女十分高兴求着赐名。
容芊妤没急着说话,漫步走到正堂坐下,思虑了好一会。
“渊清玉絜,有礼有法,如渊之清,如玉之洁②。说的是人品性高尚,不如往后就改作渊清,玉絜如何?”
这句话意头好,也正应了她此刻的心静,想要出淤泥而不染,必要自律自查,守住本心。
也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勿要忘了前来大周是为了什么,她身是浮萍,可身后还有自己的家国百姓。
两人连忙谢恩,“多谢公主!”
容芊妤也介绍了自己的陪嫁丫鬟,“这位是我的陪嫁侍女,叫盼儿。”
“请盼儿姐姐安!”
“这位是我的陪嫁嬷嬷,芳嬷嬷。”
众宫人也跟芳嬷嬷行礼。
“我孤身一人初入周廷,很多事情,礼法、风俗都与我母国不同,往后还得多请教诸位。我这人平日随性,但也不是没章法的人,做得好的我不会亏待,暗地里心斗角吃里爬外的,我也绝不会轻纵。”
话毕众人一齐叩首,“奴婢等唯公主殿下马首是瞻!”
随即容芊妤给容盼使了个眼色,容盼立刻领悟,正色道:“那就都先退下吧,公主要休息了。”
众人行礼后,乌央乌央退了出去,“走了吗?”容芊妤探着头问道。
“走了。”容盼点了点头。
待所有人都退出了屋内,容芊妤当即扑到了床上,“诶呦,可算是走了,累死了,都端了一日了,肩膀都酸了。”
头顶着真金白银的珠钗发饰,如此盛大的场面,一直累了几个时辰,已经浑身酸痛了。
“是啊,奴婢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只可惜,太子没来。”
“这不要紧,往后日子还长呢,且顾眼下吧。”
两人有说有笑,十分轻松。
“不过明日就能见到太子了,公主就别想太多了,先好好休息吧。”
没说几句渊清在门口禀报:“殿下,谭良娣派人送东西来了。”
没一会屋外便进来一位宫女,衣服的布料比其他的宫女要好些,头上带着几朵绒布小花,但毕竟是良娣身边的人,这样打扮还是寒酸了些。
“给公主殿下请安,奴婢是谭良娣身边的贴身宫女芸芷,小郡主得了风寒,良娣实在无法抽身,特让奴婢来跟殿下问安。良娣给殿下送了些东西,还请殿下笑纳,他日待郡主好些了,良娣再亲自来赔罪。”
第一日刚安顿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招了,连个回缓的机会都没有。
她虽不情愿,可也不得不假意热络。
“多谢良娣好意,今日有些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这有对玉镯,就送给小郡主当个见面礼吧,他日我再登门叨扰。”
芸芷是谭良娣身边的管事宫女,也懂得察言观色,笑道:“那殿下休息吧,奴婢就告辞了。”
“才落下脚就来了,”容芊妤小声嘀咕着,“我累了想睡一会,盼儿帮我更衣吧。”
一支一支的钗环卸下,容盼安慰道:“公主往后是要做皇后的,头上的钗环只会多,不会少。”
她病恹恹地坐在床边,望着院中的山茶花发愁,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是个女子,异国他乡又能做谁的主呢。”
【作者有话说】
①牌匾描写参考了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匾额:紫禁城建筑群的灵魂》
②出自《三国志·魏志·陈矫传》
第6章 诬陷
◎你倒说说,本宫如何不自重了◎
“公主这身衣裳真好看。”渊清笑着说道。
“是啊,”容盼一边替容芊妤打理衣服,一边赞叹,“公主穿淡色的衣裳最衬气色了。”
“今日太子可回来了吗?”容芊妤问。
容盼答:“今日是给殿下接风洗尘的大日子,也是家宴,太子会来的。”
“但愿吧。”
她有些落寞,来和亲路上走了几个月,第一日不曾见过太子,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若当真相处不来,往后日子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她身穿藕粉色的月季花衣裙,披了件素色大氅,马上就要立冬了,她还从未体验过北方这样寒冷的天气,加上初来乍到,身体总是有些不适。
“殿下,轿撵已经在门外等候了,赶快出发吧,别误了吉时。”渊清在轿外道。
“走吧。”
容芊妤心中忐忑,马上要见到自己的夫婿,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薛霁那夜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第一日如此重要的时候他都没能抽身出来,可见他说的这位贱籍女子在符桦心中是多么重要。
明明比不过,偏偏又不得不比。
“公主吃些东西吧,宴会时间长规矩又多,别再饿坏了。”容盼担心她冷了饿了,在轿子外还给她递糕饼吃。
容芊妤掀开帘子,看着她愣头愣脑的就觉得可爱,推脱道:“哪就能饿坏了,没事的,走吧。”
这是她第一次出席宴会,千万不要失了礼数才好。
转头问向一旁的渊清,“渊清,这次宴会都到了哪些人?”
渊清在宫里呆得久,比身边这几个小宫女都知道排场,“陛下公务多不便来,此次是由皇后娘娘一直操办的,除了后妃皇子公主们,还来了一些命妇夫人,不过都是本家的亲眷没有旁人。”
“薛大人会来吗?”容芊妤鬼使神差地问道。
她虽不解为何要管薛霁,可也一五一十地回答:“司礼监负责皇宫一切礼仪大小事务,薛大人也会来,还有几位尚仪局的管事女官们,也会出席。”
“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希望能见到薛霁,哪怕只是远远看见他也觉得心安。
玉絜年纪尚小,只觉得主子问得有趣,“接公主是薛大人全程负责的,肯定是会来的!”
因是容芊妤宫里最相熟之人,借着话头又问了好多薛霁的事情。
从前在容国听说大周司礼监秉笔太监薛济明,声名狼藉又兼任东厂督主,不想见了面却是一个温文儒雅的样子。
都说他手腕狠辣,可相处下来也并不觉得他盛气凌人,反倒是文人气更多些。
若不是那日他持刀护驾,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刃挂满鲜血,那玉琢一般俊秀的脸上蹭上血痕,还真看不出来他这一面。
可皇后不喜欢他,想问也只能换了问法。
“薛大人对宫人们如何,我一路来,都不曾见他笑过,小宫女们都害怕得紧。”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脱不愿企口,却还是玉絜率先道出旧事。“薛大人是这宫里一等一漂亮的,可是人却不似长相一般。”她说话声越说越小。
“此话怎讲?”
玉絜看了看四周生怕有人听见,“听闻薛大人有一次外出治理贪腐,那贪官若是好好配合倒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可偏偏是个没眼力的憨货。不知什么缘故,当面骂了大人几句,说得有些难听,大人动怒,先斩后奏一刀砍了他,把他那婆娘直接吓早产了!”
容芊妤故作震惊,手帕拂过脸颊,露出花容失色的神情。
渊清见主子吓得不轻,立刻打圆场解释:“殿下别吓,薛大人平时都是雅致有礼的,对下人也算客气,不会胡乱杀人的。”
容芊妤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个人,若真发狂杀起人来,该是怎么个惨烈画面。
那日流匪袭击车队,她和下人躲了起来,薛霁提着滴血的长刀护驾,那一刻,或许就是他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