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可如此啊,您是天下共主,朝政怎么能全交给皇后娘娘呢?”
符桦躺在榻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见贺穹来了,也没瞧他,“你们不是去找过她吗,那就索性她来办好了,朕身子不适,你退下吧。”
“帝后一体,娘娘自然可以决策,可那也得是特殊情况之下,如今陛下身子无碍,怎么能甩手不做?”
这是这群大臣一贯的说辞,无非是祖宗礼法,他听得早就起茧子了。这一年来,他别提多快活,能推的事情都推掉,自己只管玩乐,纵的身体也愈发差了。
但他极讨厌这些话,似乎就没有新鲜的,彼时,他悠悠坐起身,“你在教朕做皇帝吗?”
第135章 新生
◎陛下年轻气盛,您千万别介怀◎
“臣不敢……”
贺穹把头埋得很低, 眼前这位年轻君主,已经很有自己的想法了,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住的。
“你不敢?”符桦忍不住大笑, 穿上鞋走到他跟前,把身体弯的同样低,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如今还教训起朕来了, 你不会以为你是先帝亲指顾命大臣,朕就拿你没办法吧。”
“臣不是那个意思……”贺穹跪下身, 头也更低了,僵硬的身体第一次跪着这么低。
符桦一只手搭在贺穹肩膀上,语气阴沉地说:“朕看爱卿是身子不太好了, 要不你也歇歇?”
闻言贺穹猛然抬头, “陛下!”两人四目相对。
“歇几日还不够,那要不您乞骸骨吧。”他说这句的声音很轻, 像是很耐心地死咨询他的意见, “如何?”
“陛下。”正说着,崔如眉走了进来。
这一年多来, 崔如眉已经重获盛宠, 就连符桦批折子的时候, 她都随侍左右。
“爱妃来得正好!”符桦全然不顾还跪在地上的贺穹,拉过崔如眉把她揽在身侧,“坐。”
符桦抱着美人, 压根不在意贺穹说了什么, “黄蕴来过, 魏来过, 你们这帮老臣啊, 一个个的就是不让朕安生。”
手摩挲过崔如眉的脸,很认真地在征求崔如眉的意见,“爱妃你有什么办法吗?”
崔如眉躲在他怀中,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冥思苦想编出了一句:臣妾看贺大人眉目略有愁容,大约是真的累了。”
这话正中符桦下怀,也便顺着话茬往下说了,“爱妃体谅你,爱卿回去歇着吧。”
贺穹忽而抬眼看向符桦,惊讶于他的冷漠。
符桦又补充了一句,“爱卿可别脏了我这陈设啊。”
文官们的最高成就,也许就是以死明志,似乎撞死在大殿上就能名垂千古,符桦这么说,也是在激他。
贺穹是两朝老臣了,二十几岁入朝为官,如今已经宦海沉浮三十几年。一个情急他真撞死在殿中,只怕会落得个冲撞皇帝的罪名,名垂青史求的是百世千世,可他的族人就难以安度此生了。
他失望至极,想不出看着长大的皇帝,为何如今这样偏执,“臣告退,告退。”
贺穹走后,符桦拉着崔如眉的手问:“你来何时啊?”
“臣妾怀孕了。”
“当真?”刚才的阴霾不在,转而是晴空万里。
崔如眉摸着肚子,也跟着笑:“是,太医来把脉,已经有两个月了。”
这次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符桦十分看重,他对崔如眉的感情很复杂,厌弃过,但只要崔如眉服个软,他就都可以既往不咎。
“眉儿,从前我们有过芥蒂,有过矛盾,但你千万别介怀,无论我身边是谁,爱你也是真的。”
救风尘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崔如眉只是一个小小歌姬,正在被客人刁难,符桦仗义出手,却惊觉这歌姬十分漂亮,也便纵容至如今,
“这一胎无论男女,朕都封你做贵妃好不好!”
“贵妃……”崔如眉小声嘀咕着,“可臣妾的母族……”
符桦这次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这跟你母族有什么关系,朕宠你还不够吗?”
他这个人,从来只考虑自己,不会去考虑别人,哪怕是已经为他生了两个孩子的人,也不见多一丝偏心。
他的爱从来都是嘴上说说,就连崔如眉也时常患得患失。
“母后喝药。”
一年来,白洢的病总是不见好,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容芊妤,每次见面都要问问帝后相处如何,“最近你跟桦儿关系好些了吗?”
“一切如旧。”容芊妤说。
白洢恨铁不成钢,她不明白为何这两人的关系会如此冷漠,为何容芊妤从不肯低头,但她也有心无力。“一切如旧不就是还像从前一样差嘛,哀家活着能护着你,哀家若是死了,你如何自处?”
“皇帝这一年多来,真是越来越荒唐了,朝政竟也撒手不管。”她独自说道。
容芊妤:“儿臣劝过的,陛下听不进去。”
白洢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嘱托道:“哀家知道你尽力了,这些年你做的也够多了,哀家也知道你有委屈,桦儿对不起你。可你也该想想办法啊,崔氏又怀孕了,若是她的孩子继位,你怎么办?”
“陛下还年轻……”
也许日子还长,也许符桦会永远这么年轻,她的指望从不在符桦。
而在自己。
“带孩子们出去逛逛吧,也别总是憋在宫中,贺穹是老臣,你代哀家去看看他吧。”
不久后,容芊妤带着皇子公主们去了贺宅,来得低调,只两辆马车,十几个下人,带了些薄礼。
“皇后娘娘来了!?”贺老夫人听到下人禀报,还没来得及换朝服,车马就已经停在门口了,这才赶紧招呼人去迎驾,“老身有失远迎,娘娘恕罪。”
容芊妤今日的打扮很朴素,特意没戴贵重的首饰,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贺老夫人跪地迎接,容芊妤见状,赶忙提着裙子小跑去扶她,“贺夫人太见外了,您快请起。”
“孩子们,见过老妇人。”
芫儿,姝儿,宇儿,从大到小,一起向老夫人行礼,“见过夫人。”
按理说皇子公主们是无需向臣子行礼的,但容芊妤来时特意嘱咐,君臣之外,还有老幼尊卑,绝不能因为自己身居高位,就怠慢身边人,尤其是德高望重的臣子。
老夫人显然有些受宠若惊,是跪下也不是,是回礼也不是,连连摆手道:“殿下们太客气了,内厅准备好了茶点,快请进。”
“贺大人呢?”容芊妤问。
他不来接驾也是正常,贺穹心高气傲,性子执拗,恐怕还在怄气。
老夫人给她往里屋引,还不忘找补些好话,“老头子病了,已经不是当初跟着先帝的时候了,陛下年轻,他上了年纪,认死理,这把身子骨不过倚老卖老罢了。”
容芊妤也跟着她的话说,“夫人说的是哪里话,先帝亲许的这几位顾命大臣中,可就贺大人最有风骨,最有能力了,陛下还得多指望着大人呢。”
“观云!”老夫人把一个小孩叫了过来,比姝儿小一些,“这是小孙儿叫观云,快见过皇后娘娘和各位殿下!”
贺穹的儿子在外任职,家中只有老两口和一个孙子,看这孩子年幼,却十分有规矩,“见过皇后娘娘,殿下。”
“你多大了?”容芊妤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小孩瞪着大眼睛,说道:“四……四岁。”
“比宇儿大一些,你们一起去玩吧。”
几个孩子年纪相仿,很快就混熟了,下人们看护着去院子里玩了。
老夫人把容芊妤带到主屋,脚步声由远及近,贺穹依然躺在床上,“老头子,皇后娘娘来了!”
贺穹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参见娘娘,娘娘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容芊妤和他说话客客气气的,也算是给足了面子,“多谢大人惦记,好多了。”
“那就好。”
“听说大人病了,特意带孩子们来看看您,陛下年轻气盛,您千万别介怀,陛下还是很需要您的。”
贺穹目光飘忽,似有不甘,问道:“这一年来,陛下沉迷丹药,不思进取,不管朝政,他还需要我什么呢?”
“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贺大人当年一甲及第,入翰林院庶吉士,年少成名,想必也不是为一家一姓而入仕途。贺大人这样心怀天下,仗义执言之人,朝廷中可和您比肩的也没有几人,您的气度,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些事呢?”
容芊妤把他捧的很高,实事也的确如此,他的才华,当年瞌睡轰动京城,二十几岁就入朝为官,这样的青年才俊,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少见的。先帝一朝,他已经做到文臣之首,又是帝师,为人虽然孤傲古怪,但为官正直,才识过人。
从前中进士时,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现在却有些兔死狗烹之感。
“朝中,像我这样不知变通的蠢货的确没几个。”他无奈调侃道。
他的正直在当今陛下看来就是不知变通,就是固执,不会向新朝臣子一样,顺着陛下的喜好进言,往往触怒龙颜。一次两次,陛下会看在他老臣的份上,略略宽宥,可这次数多了,谁也不愿看这老东西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