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芊妤关上房门,扑了扑圆凳上的灰,坐下,“一年多不见,本宫来看看你。”
刘嫄整理好头发,端坐好,问道:“芫儿呢?”
“芫儿好得很,不想见你这种毁她前途的生母。”
说到孩子,刘嫄刚才装出来的不屑一顾荡然无存,跑到容芊妤面前拍案,“你说得好无辜,我的女儿为何不愿见我,定是你教唆挑拨的!”
容芊妤抬眼看她,一年不见,对方的脸上多了好多皱纹,头发蓬乱,眼底猩红,泪水正在眼眶里打转。
“芫儿现在过的比公主都舒坦,就是你,非要害她贬入掖庭才肯罢休!”
“你胡说,若没有你们,现在我夫君就是皇帝,芫儿就是嫡公主,你个贱人,早晚自取灭亡!”
容芊妤越是冷静,刘嫄就越是歇斯底里,妄图用声音压倒她,这样她那不切实际的美梦就还有再圆上的一日。
屋内只有两个人,容芊妤也不屑和她绕圈子,一把钳住刘嫄的脸,拉到自己身前,“事到如今你还在痴心妄想?我留你一条命,答应照顾芫儿长大,你却去信崔如眉的三言两语,自己找死!”
说罢又狠狠甩开她的脸,因为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刘嫄惊慌之余,很是不解,“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崔如眉那个贱人?”
她从没见过容芊妤这副样子,居高临下,仿佛无形中挟制住了她,让她不得片刻喘息。
容芊妤继续说着,“你想利用她和容若妤,联合我母国势力,助你成事?那为何要答应让崔如眉的儿子做皇帝?竟不让你自己的儿子做皇帝?”
她问到了症结所在,刘嫄敞着腿,半点王妃的样子都没有。
她面上扭曲,笑容越来越疯狂,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你比她聪明多了。”
容芊妤自下而上看着她,见她嘴唇颤抖,泪痕狂涌,刚刚眼中不可一世的神情,顷刻间消耗殆尽,变成了无尽的空洞。
“我劝你少动歪心思,想让芫儿安然活命,就安分守己别搞小动作!”
刘嫄依旧不甘心,挣扎着,“你拿芫儿威胁我,芫儿身上流着我的血,她一定也和是一样的心思!”
“这个你看看吧。”容芊妤拿出起居注甩给了她。
“这是什么?”
“芫儿的功课很好,现在已经会被好多诗了,吃穿用度,起居注都记录在案,你自己看吧!”
这是容芊妤特意让史官记录的,两个孩子在一处读书,索性也都记在了一处。刘嫄不情愿地拿过记档,看了起来。
“四月三十,卯时三刻起,辰时读书,皇后亲自过问功课,郡主亦然……”
“五月初八,卯时三刻起,辰时读书……”
“五月初九,郡主发热,告假,皇后亲自照顾……”
“五月初十,是日休息,公主与郡主嬉于御花园……”
起床,读书,睡觉,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一应俱全,芫儿确实过得很好,好到也许都不需要她这个丢人的生母。
刘嫄瞟了容芊妤一眼,没说话,继续翻看了几页,她无奈苦笑着,悔恨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之所以能被崔如眉的三言两语说动,无非是担心芫儿。爱子心切,如今生死相隔,不分昼夜关在这方寸之地,早已让她缺失了从前伶俐的判断。
“你……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她问。
容芊妤答:“我来要你的命。”
第125章 深远
◎不然你以为谁能保住他们◎
刘嫄听到这句话, 并没有惊讶,十分平和地说:“你想拿我去对付崔如眉?”
容芊妤走近她,她下意识后退想把容芊妤避开, 容芊妤死死抓着她的领口质问到:“晋王殿下能起兵,多是受了你们刘氏一族的教唆, 不然他何来反心?”
刘嫄目光怯怯,并不去看容芊妤的眼睛, 拢了拢衣服说:“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 可我到听说,崔如眉怀孕了,是你害怕了吧, 怎么不让那死太监帮你除掉孩子?”
容芊妤看着她急切的样子, 想是崔如眉和她说了不少,但容芊妤依旧不为所动, 说道:“崔如眉拿孩子要挟你, 你不也和她一样?”
狭小幽暗的让这位从前的京城贵女黯淡失色,只剩下形同槁木的身体, 和疯癫无常的脾气。
她头发凌乱地散开, 呼吸急促起来, 眼神中闪烁着寒光,声音异常低沉:“随你怎么说,反正过不了多久, 也许你就不是皇后了, 这么多年, 你装的也够辛苦了。”
“别痴心妄想了。”容芊妤依旧风雨不动, 自上而下看着她癫狂, “你是罪妇,我留你一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以为你能掀起什么波浪?”
片刻后容芊妤忽悠想起,“不对,你母家有兵,垂死挣扎啊?”
闻言刘嫄的表情瞬间僵住,目光游离,美了刚刚咄咄逼人的气势。
容芊妤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扫视着她,“和崔如眉里应外合,到时候你们控制皇宫,还不是想立谁做皇帝,谁就是皇帝?可是只有你死了,你的儿子女儿才能安稳活着,不然你以为谁能保住他们,崔如眉吗?”
刘嫄不说话,崔如眉用孩子威胁她,如今容芊妤故技重施,她一时没了主意。崔如眉自然是不可信的,刘嫄答应和她的合作也是看中崔如眉没沉浮,好摆弄,可容芊妤不是崔如眉。
现在孩子在她手中,她虽不会对孩子做什么,可难保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一旦让她得逞,那将来孩子们的安慰也攥在了她的手中。
“我刚入宫的时候,崔如眉陷害我推公主落水,柳春烟临盆时,是她陷害早产,到她自己怀孕时,还妄想嫁祸他人,结果弄巧成拙自己早产。一个这样品行的人,你竟把郡主的命系在这种人身上,亏你还大言不惭为了芫儿好,简直可耻!”
“……”
“这有一封芫儿给你写的信,是临行前我同她说,来看看你,她特意写的。”
刘嫄捧着女儿的亲笔信,分别一年,思念和愧疚翻涌而出,泪水不知何时已经从脸颊滑落,昏暗的房间,一滴一滴泪落在信纸上。
“我能见见她吗?”她问。
“你配吗?”容芊妤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皇后!”刘嫄从身后叫住了她,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口吻称呼容芊妤,“芫儿是我唯一的女儿……你……”
这是一个母亲最直白无助的自白,她是罪妇,罪该万死,可孩子无辜,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立场向容芊妤提什么条件。
“芫儿的命,至始至终,都系在你的手中。”只这一句后,容芊妤就走出了屋。
“娘娘怎么和她说了这么久?”容盼在外面等了好久问道。
“垂死挣扎。”
“娘娘披上披风,这边风大。”渊清帮容芊妤披上披风,其他的并未多问。
晋王府已经没了昔日的景象,杂草丛生,那昏暗的小房间,会是刘嫄一世蹉跎的地方。
青史留名的不少,能得善终的人却不多。
天色极暗,像极了容芊妤今日的心情,落日余晖下,偶有飞鸟归巢,“看来,山雨欲来啊。”
回了宫,就收到了容昭写来的信,最近这几个月两人书信往来频繁,想来是父亲的身体不大好了。
“父皇的病怎么样了?”
容盼答:“寿材已经备下了,下个月估计就该即位了。娘娘最近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身体要紧啊,你还没大好呢。”
容芊妤:“准备笔墨,给昭儿写封信。”
“昭弟亲启,见信如晤,近来周廷动荡,自顾不暇,崔氏卖官鬻爵之事已平,牵扯甚广,若妤多有参与,证据确凿。
虽竭力袒护,终究无力,现又得心腹告知,二人勾结晋王遗孀,妄改天数,若有调兵遣将之处,昭弟务必三思,百年之好不易,如今该休养生息。若新皇登基,战事再起,横尸千万,稚子何辜。
闻听回信,痛心不已,父皇体健,切记保重身体。恐有隐情,请弟务必彻查,勿使无辜之人含冤,勿使陷害之人逃脱,步我亡母之后尘。容国一切都好,勿念,若能为亡母进香添油,感激不尽,顿首,问母后安康。”
容国近来朝局动荡,容昭监国还要侍疾,容芊妤的信来得及时,父亲这次病又急又险,解了许多燃眉之急。
容昭正看着信,忽听到小太监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太子殿下,陛下不好了!”
“父皇,父皇!”容昭拿着信跑到了容广昭床前,把人扶起,“长姐的信,你看看,长姐让你保重身体呢,太医们都在呢!”
容广钊拍了拍容昭的手,示意他别担心,独自拖着羸弱的身体,勉强坐起身,“大臣们……朕已经交代清楚了,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都退下吧。”
容昭年纪小,从小衣食无忧着长大,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还是忍不住会急哭,“父皇有什么事,等大好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