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符桦曾怀疑过容芊妤的动机,可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起来吧。”他把容芊妤扶了起来。
“多谢陛下。”
“还是去请恪妃!”符桦对小太监说。
小太监没敢多言,只是说让崔如眉尽快去一趟,别的一概没多话。崔如眉隐隐发觉事情不对,但还是极力表现镇定。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符桦比刚刚已经平和了不少,开口并没有问崔之琮的事,反倒先问起了安儿,“安儿今日还好吗?”
崔如眉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好,最近会翻身了,小孩子长得快,一日一个样子。”
“平日还辛苦吗?”
她低着头,似乎有所预料,答得很谨慎,“不辛苦,就是陛下不如从前来得多了……”
“朕不来,你那兄长没找过你吗?”
问到这,崔如眉的目光闪烁,浑身不自觉地抖动起来,已然是知道符桦要问什么,“哥哥经常给臣妾写信,说感谢陛下娘娘器重,一定好好做……”
“跪下。”符桦冷冷地说。
崔如眉没多说话,让跪便跪了。
符桦没管她,只转头和容芊妤说话:“此事一定要压下来,马上殿试了,这要让那些学子知道,恐怕要出大乱子的。”
容芊妤答:“可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此计并非良策。”
“陛下,这是怎么了,臣妾惶恐请陛下明示啊!”只见她轻咳几声,顺势匐在地上,一副柔弱的样子,是个男人看了都不忍心。
但符桦这次铁了心斥责,“你哥哥卖官你可知吗?”
崔如眉低头不语,只一个劲地哭。
“你不知?”符桦垂眸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珊瑚手串,“你这红珊瑚珠不错啊,哪得的?”
容芊妤也瞧了一眼,说道:“臣妾看似乎若妤也有一条这样红色的呢,倒是好看极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时的符桦异常敏锐,“敏妃也有?”
容芊妤腼腆一笑,“陛下知道,臣妾只认得金玉,其他的一概分不清,敏妃那条也红色的,可能是玛瑙南红之类吧,臣妾告诉过她不要铺张。”
这话就是故意说给崔如眉听的,她们二人勾结崔之琮,往小了说是贪财受贿,往大了说就是干预朝政。
就是让她知道,容芊妤已经有了他们的证据,告不告发,都已经死死掐住了她的七寸。
“朕刚见了你哥哥举荐的学生。”
“不知陛下是否满意啊……”崔如眉怯怯问道。
“刚被侍卫拉走了,每人五十大板,世世代代永不许参加科举。”
“陛下,也许是……是哥哥认人不清,并非有心啊!”
崔如眉顿时花容失色,没了刚才造作的样子,知道这是大错,爬到符桦脚下,扯着他脏污的龙袍,一个劲地求饶。
“这件事朕会查明,严办,你最好不要牵涉其中。”说着符桦眼角微微含泪,他实在不愿面对这一刻,“安儿这段时间你就别见了,朕也不想见到你。”
宫内上演了一出悲情的戏码,宫外的学生们早已群情激愤,首当其冲,冲锋陷阵的就是太学。
季无诤是这届学生中数一数二的,家世很好,但为人及其正直。关扶之的事情传到太学,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组织同学们罢课谏言。
他站在簇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长袖翩然,意气风发,颇有孤臣的意味。
“同学们,我们走仕途,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为了百姓安定为了社稷永固,自古文死谏武死战,乃是天职!”
无数学生纷纷相应,一时间规模壮大。
“今,陛下昏聩,后宫干政,官场受贿,冤死无辜。我等太学,国子监学生身为天子门生,更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奸臣欺压百姓!”
身旁的另一位学生,翻身跃向高台,“我们就是要让陛下娘娘听到我们的声音,此等败类不除,国无宁日!”
人群种偶也有反对的声音,“关扶之的事情还没弄明白,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季无诤反驳道:“关扶之的今日就是我们的来日,今日我等站出来,乃是为了千千万万寒门学子,你可以不去,可你拦不住我们,哪怕是死,此遭青史留名也是值得!”
街道两边逐渐填满了拥挤的人群,百姓么们从四面八方蜂蛹而来,人潮汹涌,势若千军万马不可阻挡。
所有人都盯着殿试,偏却出了这天大的纰漏。
太学门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大片的人群,学生们声嘶力竭,奔走呼号,将现场围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不问政治,可今日这件事,却是很每个人息息相关。逐渐有更多的人加入其中,只见四周人头攒动,鼓掌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此时才算真正的具象化了,科举是平民百姓唯一能光耀门楣的机会,却也被这些目光短浅之人断送了。
学生们个个愤慨,但也有不想把事情闹大的人,竭尽全力劝着,但声音太小,无人在意。
“我们就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如何较量锦衣卫禁军,不是白白送死吗?”
此话不假,但若此事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将来只会祸患无穷。少年本就不该冷眼旁观,更何况这件事,关系到每一个学子的切身利益。
季无诤纵身跳下高台,站在人群中,“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115章 文心
◎为国尽忠连死都不怕吗◎
学生们纷纷上街, 有人举着条幅抗议崔之琮,有人沿街散布关扶之惨死的始末,奔走呼号, 气势越来越大。
庆云慌慌张张传来外面的消息,“大人, 东厂的来人说,国子监和太学里闹起来了。”
薛霁:“因为关起?”
庆云颔首, “是。”
“闹事有何用,为何不直接杀了, 还能为民除害。”
薛霁独自喝着茶,如今这样的局面是他早就料到的,一个崔之琮也许引不了这么大的事情。可一个实实在在身边的人, 因此丧命, 寒窗苦读一朝白费,这才激怒了这次学生的暴动。
“不过也应该, 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 只知道四书五经天道伦常,好多蠢货读死书认死理, 最恨这等污遭事了。”
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 可学生是最敏锐的, 虽然莽撞,但好在利国利民,这些人为我所用是最好, 能帮上她也最好。
“要管吗?”庆云问。
薛霁抿了口茶, 剔出几片茶叶, 啧了啧, “本就不是司礼监的事情, 等一等吧。”
庆云:“是。”
“崔之琮知道吗?”薛霁问。
庆云摇摇头,“不知道,陛下的意思是,压下来不声张。”
这一点倒是出乎薛霁的意料,怎么就想压下来呢?人已经死了,民间也流传开了,不声张怕是难啊。
“能拖几日是几日嘛。”庆云瞧出了他的讶异,但符桦下的令,让拖着就拖着吧。
薛霁无奈,只是没什么用的独自叹气,真是辛苦他想出这个馊主意。
朝野上下无不有人质疑符桦的政治能力,比起先帝差远了,既没远虑又不敏锐,好在身边人都还算可靠。
他若安安稳稳,当个点头允诺的吉祥物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还满脑子阴招,最大的聪明劲都用在女人身上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拒绝不同意,各种手段让这些女人互相对垒,他再坐收渔利。
为君无能,床笫之间风月事,倒是信手捏来。
这样的君父,暴动也是早晚的事。
薛霁撂下茶杯,扶额苦撑嘲弄道:“现如今就不该压下来,学生的事情怎么能不了了之呢。官府不发声,君王没态度,到时蚍蜉撼树,就只会激化矛盾,毫无裨益!”
庆云跟着点头,“是这样啊。”
薛霁嘱咐道:“请崔大人赏个脸,去我府上坐坐。”
“他怕是没时间吧。”庆云说,礼部的事情繁杂,崔之琮现在真得拨冗前来了。
“那也去请,”薛霁道,“我就不信他不来,他个半桶水待着也是无用,别给其他人眼烦了。”
“是。”
崔之琮这个木头脑袋,真是毫无长进,白瞎容芊妤当时真的举荐了他,就这么回报提携之恩,片刻的假装都懒得做。
“还有,你去跟方指挥使知会一声,学生文弱,莽撞,若前面真出了事,驱散劝阻,千万不要动手闹出人命。”
庆云应声,“想来方大人心里有数。”
薛霁倒不是担心他,就怕他手底下的人没数,锦衣卫面对的都是强劲的对手,对待这些学生难免粗暴些。
他故意散布扩大崔之琮的行径,为的就是收网之日,可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出差池。
几日后,崔之琮当真拨冗来了薛府,也是三推四推才接了请帖。
薛霁对他相当客气,这点当时让他诚惶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