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拿纸笔来,我要给大哥写信。”
丫鬟将纸笔铺好,裴兰瑛思索着如何下笔,又反反复复将纸揉着揉着皱着一团。
撕扯了几次,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开头却是提着:绥珠姐姐亲启——
曾经簪缨世胄的姜府如今门可罗雀,红藤杖色大门紧闭。
大雨垂直分成几段,重的呼啦坠下,如藤条抽在人身上带着痛意。
裴夫人在兰瑛那败兴而归,精神趋于崩溃,姜家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不管不顾的敲着大门,已经快要抛却了这一身的尊容体面。
薛国公紧咬着不放,日日上书请求陛下斩了裴怀慎,大有与裴府不死不休的架势,杀人偿命连流言也是偏着年迈的薛国公。
生死攸关的当口,裴中恪竟中风瘫在了塌上。
裴夫人只想救自己的儿子,怀慎是她全部的希望,雨点与敲门声一起打在门上,她的手掌都已经红肿破皮。
她失望到极致,这扇紧闭的门后就是她的好娘家好兄长。
过了许久,一个烟蓝色衣衫落入她的视线,姜绣罗给她头顶撑伞。
“姑母,父亲说你还是回去吧,如今的姜家已经大不如前了,这些年姜氏所有的事情都是大表哥帮忙料理,姜氏子弟的前途若非有他可倚杖,姜家只怕早就垮了。”
都是倚杖裴执玑?
姜蔓蕤冷得想要发笑,一想到这三个字便身如蟠螭憎恨得扭曲。
苍紫色的城墙连着淡蓝无边的天,入眼皆被雨水冲刷的洁净如新。
勤政殿里,苏平顺刚服侍皇帝吃了丸药,正拿着唾壶漱口。
他刚刚召见了裴执玑,发觉这个年轻臣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识时务看得远,也比朝里面整日研究储君的人更称他心意。
“朕不过禁了裴相几天足,他就病的这么严重了。”皇帝抿了口酽茶,喊一旁的苏平顺:“把年初西敕国进贡的两棵野山参给裴相送过去,他为国尽忠这么多年,现在病了不能动了,朕亦挂念着他。”
裴执玑跪在地上叩首谢恩,即时表明忠心。
“臣今以后正式接管裴氏一族,臣永远是陛下的臣子,裴家亦是陛下的裴家。”
君臣视线在殿中交会,苏平顺察言观色,袖子轻轻摆了摆。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皇权与世家这一局,皇帝身上才是绝对的突破口。
“世家百年不衰走到今日,都是仰仗皇恩浩荡,我裴氏一族深感其恩,愿永远效忠陛下。”
“臣乃陛下钦点的探花,若蒙陛下不弃,臣愿身先士卒,帮助陛下清除世家中的余弊 。”
裴执玑愿为孤臣,为陛下扫除余弊。
皇帝挑了挑了挑眉毛:“你与你父亲倒不同,不过朕倒是好奇你到底想要什么?”
“臣想要权力,只需效忠陛下一人的权力。”
俯仰间秋景萧索一派荒凉,裴转玑苍白的唇上沾上一缕黑发。
皇帝抿着唇角露出笑痕,有野心之人他用起来更趁手,如若淡泊名利心无所求倒是棘手。
新任裴家家主这样懂事,他倒也可以考虑留下裴氏这个庞大根深的躯壳。
苏平顺小跑去亲自扶裴执玑,他起身开口:“陛下,臣弟怀慎年少不知世事,可否求陛下网开一面,留他性命。”
“哦——”皇帝拉长了音调,满不在意道:“薛国公那小儿子本是个混世魔王,许是被其他仇家劝多了酒,不巧被裴二公子遇上,等薛国公家的头七过了,你就把人领出去吧。”
指骨攥的咯吱作响,忿意蔓延至嘴畔也只剩下一句:“臣谢主隆恩。”
既是恩便有条件,如今姜家在陛下眼中已不足为提,其余的王谢也都要如今日的裴家一般人仰马翻,他才会满意。
从宫门离开后,裴执玑径直去了大理寺。
穿过暗黑污秽的走廊,见裴怀慎巴望在铁栏上,面颊黑瘦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旁边放着一个啃了半口的冷馒头。
“你们就给他吃这个。”裴执玑面露不满,呵斥狱卒管事。
“大哥我没事,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杀薛俊,从关进来到现在没有人相信我,也没人听我说话,我已经解释了千百遍,那天友人相邀,薛俊调戏歌女,我气不过就打了他两拳,之后就听说他死了,我莫名其妙就成了杀人凶手。”
他着急的说完这些,等待裴执玑的反应。
“大哥信你。” 隔着铁栏,裴执玑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仍像小时候那样拍他。
在山里读书这些年,裴府彻底将他遗忘,只是年节会象征的请管事接他下山,寻常的时日里只有长姐和怀慎惦念他,偶尔带着好吃的来探望。
“怀慎,你可以恨我,我不是一个好兄长。”
说完这句莫名的话,裴执玑踅身离去,不忍看身后弟弟困惑的目光。
从前的恩怨与他们兄弟无干,可是若拔剑必会溅血,他想借着怀慎一点点拖垮姜蔓蕤,让她也尝尝锥心骨刺骨的滋味。
今日勤政殿上,他几乎可以确认,陛下与薛国公私下的不堪交易。
按历例爵位只能袭三代,薛家到了薛国公已是最后一代了,他为了将爵位承袭下去用一个不争气的小儿子换取陛下对裴氏的敲打。
这笔生意倒是很值。
裴奄恪狱中静思了两日,今日一早牢门大开得见天光,遂灰头土脸的回去了,又知晓府里近来发生的腌臜事,他再蠢笨也反应了过来,这是上面在敲打他们裴家呢。
看来鸾凤遮天的朝堂终是要过去了,权力更迭风起云涌,处在封口浪尖上的人就能苟活一日是日罢。
陈氏欢喜的给他用鸡毛掸身,祛除牢房晦气:“执玑还真是说话算话,我以为你还要在牢房待上几日呢。”
裴奄恪呵呵笑了,反正裴家有聪明人,他又可以去游山玩水了。
勤政殿里裴执玑一走,皇帝就坐下来静心练字。
‘君无我弃,我不君疏。’
这八个字写了许多遍都不满意,地上已堆积了一小摊纸团,研磨的小太监愈发战战兢兢,不敢大声喘息。
苏平顺笑着递上来旧年蠲的水泡的雨前龙井:“这么好的字陛下扔了可惜,您何不开开恩,让奴才们捡了挂在床头,也好吸吸您的龙气福气呐。”
一块墨掸在他身上,皇帝果然笑了搁下了笔。
“你说朕能信他吗?他毕竟姓裴。”
“陛下何苦这样忧心,裴相倒了,太子妃又无子嗣,若是陛下还不放心,可以给小裴大人择一门亲事啊。”
择一门无关紧要的亲事,彻底斩断他的羽翼,到也是个好法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肯定谈恋爱,在线立flag。
第60章
◎蜻蜓点水的一吻◎
雨后的月亮挂在柳梢头, 澄澈明净得比后宫粉黛佳丽还要美上三分。
皇帝抬眼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仍旧叫着苏平顺:“去把裴执玑叫过来。”
更深露重, 掀帘入室时暖意飞腾,苍白的唇还是暴露了骨头里的发散的寒意, 裴执玑师傅棋艺一绝, 比起先帝亦是不逞多让。
他压下阵阵上涌的咳意, 唇瓣充斥了些血色,与皇帝对弈, 两局皆是巧妙地难分胜负。
皇帝心情大好, 又让苏平顺拿了一颗丸药就水服用,黑褐色葡萄粒般的大小, 近处闻有幽幽的草药香,裴执玑盯了一瞬便将视线收回。
“先皇后有位义女,温婉娴静珠玉琳琅,朕想着裴爱卿年岁也不小了, 至今还未成家,不如朕做个媒给你们赐婚如何?”温水压下药味, 皇帝笑意盈盈。
就知今夜传召必生事端,裴执玑敁敠一路,皇帝这话令他紧绷的弦被瞬间抽走, 身躯晃的一震。
脑中风暴骤起,先皇后的义女,上京贵女中排不上名号的人物,他搜肠刮肚也想出她与任何一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
陛下这个当口给他赐婚, 无非就是怕他与姜王谢或朝中其他有势力的臣子联姻, 巩固势力丰满羽翼, 届时再背刺他一刀。
心中几度忖度,身上佩戴的金铃玉环微微摇曳,延展的穗落在腰上,刚好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姿。
眼看皇帝眸色渐渐暗却,快没了耐性。
留给他犹豫的时间不多了,千钧一发之时,裴执玑跪在地上,嗓音沉静清晰:“臣想求取江南五县巡查刺史沈著之女沈文葭,望陛下成全。”
*
寿康宫的下人从库房中面取出一只柚粉花瓶,在箱底躺久了鲜亮的颜色上积了层厚厚的灰。
陆绥珠将它抱在怀里擦着,颇有些神游之态。
一想起兰瑛给她写的信就觉得头疼,信中说她在东宫过的艰难无比,字字句句戳人肺腑,临了末尾处还有一丝风干的泪痕。
花瓶已经被擦得油亮,透出原本的娇嫩色泽。
“绥珠,做什么这么出神?我见你这一只花瓶都快擦掉皮了。” 提惑荡着两个梨涡走了过来,不再叫她陆琴师,而是直接唤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