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亡齿寒?”裴执玑简直想给他这个官居相位的父亲拍手鼓掌:“父亲,东宫若与我们真是一条心,太子妃的儿子怎么会死,你想过吗?”
裴中恪胡子一撇否认不迭,只能用怒吼压制眼前这个不服管教的长子。
奈何裴执玑根本就没想给他留颜面。
“父亲懦弱无能刚愎自用,文臣之家偏偏纵容弟弟去当武将,将长姐送进宫不提还纵容姜氏设计把兰瑛也送过去,父亲表面与世无争淡泊名利,背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
裴执玑因声高脸有了些血色,哪怕是愤怒至极也忍耐着没将手指上他父亲的鼻子。
袖中的手臂蜷成僵蚓麻到心尖,一句句话直戳对面人的肺管子。
裴中恪觉得自己似乎从来就不认识这个儿子。
他摇着头看了看四周,只有大雨将至带过来的风,无人能帮他说话,他瞪着裴执玑嘴里说:“疯了疯了简直是疯了。”
说罢将手背在身后,抬脚就要离开这个让他没脸的地方。
迟来多年的父子交心,裴执玑很是珍惜怎能这么轻易的放他走。
外间的门“哐当”一声响被飕飕的风吹得吱吱嘎嘎关不紧也打不开,萧风索夜门神般驻守着门外。
裴中恪瞬间后悔踏进这扇门了,汗湿了鬓发。
那张娟秀的字迹重新落回了他手掌,裴中恪皱眉仔细地看了看,脑海中无数画影闪现,他想抓住什么,绞尽脑汁终于从万千无边际的嗡嗡声中抓取了一丝沉久酿的蜜糖。“是…你母亲?”
姜知鹤,这个美丽名字许久未在他人生中出现了,他下意识逃避,可是她的儿子就活生生站他面前逼迫他。
“母亲年少痴情爱你都快爱傻了,姜氏屡次戕害你却冷眼旁观只求息事宁人,你分明什么都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裴中恪一下子跌到椅子上,眼含惊恐头摇着像破浪鼓:“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母亲就是病死的,连你也是因为母体虚弱而导致早产才身体不好的。”
“别装了,这里没有外人。”裴执玑从紧咬的齿间溢出几个破碎声调拼凑成句。
“我身体里淤积的毒素一天天摧垮着我的身体,你试过那种冷到透着骨的滋味吗?你试过大口吐着鲜血后伴随的亏空感吗?你试过心爱的女子伏在胸口哭泣,你却被病痛折磨醒不过来的无奈吗?
“我成年后姜蔓蕤送来的一碗碗草乌头,都是想至我于死地,父亲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想亲口听见答案。
裴中恪嘴唇哆嗦着发紫:“我以为她改了,我不知道她对你下毒。”
他要逃走,却发现半边身子麻痹,从椅子上掉下来爬都爬不出去,只能瘫在地上歪着嘴巴,手艰难的指着裴执玑,吐出残破的几个字。
“你要 弑父?”
他终于承认了,这一切他都是知情的。
裴执玑胸口奇异的起伏,有种尘埃落定感,他总算是没白冤枉了这个父亲。
弑父?真是可笑,他怎么会弑父呢。
“我是陛下最器重的臣子,怎会做出这种自毁前途之事,父亲病了就好生卧床歇着,这个裴家以后都由我裴执玑来掌。”
地上的人吐出一口黑血,头支撑不动了无生气的耷拉着。
窗子那边有细微声响入耳,该是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戌了吊下来。
萧风听见动静进来查看,掀开窗屉边的帘子,却是陆绥珠攥着手指缓缓走出。
她茫然失措的看着眼前满室的凌乱。
裴中恪半身不遂,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想说却说不出话,萧风单膝跪地将他摆好姿势,顶着斜风背了出去。
外面大雨滂沱,裴执玑背对风雨,极力在她面前体维持着体面的姿势。
陆绥珠步伐小心又带着犹豫,亲眼见证了一场裴府的血雨腥风,她的膝盖不知怎得也难以蜷曲。
对面的目光在看她,在打量,在等她先开口。
紧锣密鼓的雨,咚咚咚的心跳。
迟钝的脚步,步步踩在裴执玑跳得温吞的心脏上。
她在怕他。
裴执玑沉默的注视,始终没有催促。
他踅身将门打开,又从书房拿过一把悬挂的青绸油伞放在门边,混沌而迟缓的做完这些,低沉的声音中藏着无尽的疲倦。 “既然害怕就走吧。”
地上血淋淋刺目,他痛苦地闭目蹙眉。
身上铺天盖地的冷气都被人紧紧裹住,陆绥珠从后面抱他,头贴在他已经弯曲的脊背上。
“不怕,不怕的。”
【作者有话说】
小陆:男朋友好像被原生家庭伤害疯了……
第59章
◎不如给小裴大人择一门亲事◎
灰白色云沉重的浮着, 国公府的角门秋花惨淡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趁着灵堂冗忙哀声四起,圆圆偷偷溜了出来在角门处与陆绥珠说话。
话说她嫁给国公府的小儿子薛俊做妾,结果没出两个月人就死了, 也真真是天意弄人,旦夕祸福只在老天一念间。
圆圆特意将红唇描白, 全身都披裹麻布白衣, 她躲避着迎来送往吊唁的宾客, 悄悄摸摸的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两个柑橘。
递给陆绥珠一个,自己扒着另一个啃。
陆绥珠笑得无奈, 还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薛俊的死真的和裴二公子有关系么?”
“谁知道呢。”圆圆随国公府众人跪拜了整日已是筋疲力尽又饿又渴,将橘子一把塞进口中, 饱满晶莹的汁水还挂在唇角,用含混的声音说道。
“薛俊那个小霸王得罪的人可多,传回消息那日我还在梦会周公,被人慌张推醒, 结果到了正厅堂就瞧见一副棺材板儿,据说是薛俊被打的不成人形抬不回来了。”
“所以你连尸体都没见着?”陆绥珠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惑。
“是啊, 这样正好,谁稀罕看呢!”
国公家的小公子被直接埋了,怎么听都太草率荒唐了, 陆绥珠若有所思点点头,想来圆圆一个妾室能知晓的也就这么多了。
下人都忙着采买布置,无暇关注她们,陆绥珠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不如跟国公夫人要了身契, 以后出过自己的日子。”
圆圆会心一笑, 手摸在自己尚不显怀平坦的小腹上:“我有身孕了, 这里吃的好住的好,国公夫人对我也不错,最重要的那个烦人的薛俊也死了。”
“绥珠姐姐,我想着以后就这样吧,挺好的。”她拉着陆绥珠的手覆自己小腹之上,展现的松弛自在是对现在生活的满足。
连日的阴云密布,冷白鸦青深浅变幻,周遭一重重水帘落下来,灌缸般倾落上京的头顶。
与此同时,一顶软轿平缓的落在东宫的偏门,下人给裴夫人摆脚踏撑伞,冰凉的雨水还是拍打在了她颜色持重的墨玉簪上。
虽时辰尚早,可是外面下雨天色却暗,裴兰瑛百无聊赖的对着一盏油灯亲手纳鞋垫,比翼双飞鸟只剩下个尾巴没缝,她心里祈祷能用它换取太子殿下的一丝垂怜。
听见裴夫人进门,她赶紧放下的手中的针线,叫人拿好茶奉上。
“不必了,太子殿下那边怎么说,怀慎的事情他可愿意帮忙?”雨水打花了裴夫人的脸,脂粉结成了湿坨成绺而下,连带着礼佛沾染的香灰味也被雨气冲没了。
“大伯…”母三个字堵回了裴兰瑛的喉咙,她轻吸了口气让身边人都下去。
“我倒是有心求殿下救二哥,可他从不往我这边来,我…实在是见不到他。”
进东宫没两日她便心生悔意,开始萧懋对她冷淡,本以为他是怨她设计,可是久了才渐渐发现,他对她根本不是冷淡而是没有任何的情绪。
她的紫芳殿跟冷宫没有什么两样,她在这里活得甚至还不如太子身边的一条狗。
求救的目光投向裴夫人,像是浮萍见到了神木,裴兰瑛恳求她:“大伯母,你带我离开吧,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在东宫痛苦得蹉跎完这一辈子。”
眼泪蓄积在眼眶里,万千的委屈无法道尽。
裴兰瑛哭着抬起头,生生地挨了一巴掌,脸色倏得由白转红,头偏着呼吸也被打的凌乱。
手指颤抖着轻碰疼痛的脸颊,她怎么也没想到慈爱善良的大伯母竟会打她。
“没用的东西,好不容易把你送进来,是要你攀附东宫,在仕途上助你二哥一臂之力,早知你这样不堪重用,就不该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裴夫人咬碎了一口银牙,即刻打道去了姜府。
兰瑛还不死心对着她的背影说道:“大伯母,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带我离开…”低声喃喃了几句,她哑着嗓子坐了回去,看着鞋垫上的一对鸟头苦笑出来。
此刻方知自己错信于人,她还在震惊中失神,脑中突然想到什么,口中念着:“大哥大哥。”
对,大哥一定可以救她!她到东宫前的一夜,大哥还来找她谈心,说要给她寻一门亲事,她当时若是听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