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珠恨得跺跺脚,也不理她。
须臾,湿冷帕子打在裴执玑脸上,裸露出的肌肤陆绥珠都用凉水过了一边,她的目光还是控制不住的乱瞟。
裴执玑这会清醒多了,羞耻之心油然而发,咬着牙小声斥道:“别乱看。”
“哦,裴大人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很难受吗?”
柔风般的手掠过他的颈,呼吸激的他一阵战栗,裴执玑实在说不出话。
脖子都给他擦了,其余地方也不好伸手,陆绥珠将拧干的帕子丢到他两.腿间,看着他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好心劝道。
“镂月阁几乎每个房间里都燃着香,喝上酒闻着就容易起反应,但是这个药性很浅不会伤及根本的,挺过去了也就没事了,裴大人可以放心哈。”
裴执玑背对着她解衣裳,不禁被她云淡风轻的话气得醒了两分酒,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憋着有多难受。
但这话太露骨了,教条的规矩让他没有办法说出口。
半天都没有衣服合上的綷縩音,陆绥珠踱步等的有些焦躁,索性转了过去。
与此同时,裴执玑突然踅身搂过悬在竿上的衣裳披在身上,慢条斯理的穿好。
“好了,我好了。”
陆绥珠有些怀疑:“真的好了?”
帕子还向下滴答着凉水。
她那不太安分的眼睛,被一双手不留缝隙的捂上了。
“你和王文渊到底怎么回事?”
话锋转的太快,令人措手不及。
狭窄的空间避无可避,陆绥珠道出几分实情:“他是镂月阁的大东家,毁在他手里的女子不计其数,我也恨他的。”
她既没言花芜,连自己那段屈辱的经历也避而不谈。
裴执玑是手握权柄的尚书,是年少成名的探花郎,是裴氏半个当家人,他是绝不能理解她们这种曾经深陷泥潭,挣扎求生之人的处境。
“别人的事情与你何干,为着这点小事何需脏了你自己?”
陆绥珠果然眼含失望。“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方才一盆的凉水都没有眼前这短短的八个字令人感到透骨的寒凉,裴执玑生硬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不必你这么费力的与人…”
陆绥珠指骨攥紧,眼里有一股冷意打断他的话:“是,我不如裴大人尊贵,我想做成什么事情就需要牺牲自己与人卖笑。”
“我没有这样说。”
紧蹙的眉如小山压着他的眼眸,他已经用最平静的话与她沟通,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
面前的女子如一只受伤的小雀夺门而出,带走了房里所有称得上温柔的气味。
门被狠狠摔上,裴执玑心随之狠跳。
胃里翻江倒海,身体难受得弓着虾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失去血色的手攥着椅背,却只能痛苦的地干呕。
“这陆姑娘也太不知疼人了。”萧风看过那个匆匆的白色身影,两步进来搀着裴执玑。
“找人盯着,别让她做什么傻事,还有把孙良煦叫府里来。”裴执玑疲惫的吩咐,这一会他得唇便干涩得起了皮,除却这三两句其余一句都不想多说。
伤身又伤心的一夜,还不知又要病到几时。
陆绥珠生着闷气,手里面揪了几片三角梅花,心里又是犹豫又是后悔。
或许他真没那个意思,他那么难受,她就是生气也不该直接走掉的。
一个用力花瓣被揉搓了粉碎,喷出粉色的浆子,陆绥珠心乱的要命,最后还是撇下残破的花瓣,想着她尚未办完的正经事,将裴执玑暂抛到了脑后。
王文渊约她明日午时作画,织了这么久的温柔解语网,也是时该收了。
花芜早在房内点了足够量的香,哪怕是一头牛都能引得情动不已,何况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
对着面前的铜镜,她穿着艳红的衣裳,美的张扬又嚣张,她一点点揭开脖颈上的巾子,轻轻抚着那成片的杨梅疮。
第一次不觉得它恶心,她笑了。
隔壁,王文渊请来的画师画了一个时辰的像,画完垂首敬立,看他满意才躬身退去。
一个姿势太久陆绥珠脚有些麻,起时没站稳险些栽倒,王文渊却托住她的臂膀,将她扶稳。
却看美人突然垂了泪,陆绥珠凄凄艾艾言道:方才作画时奴家就心有所感,王大人如此思念亡妻实在世间罕有,这才失了态落下泪来,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陆绥珠将自己杯中酒水饮尽,酒入愁肠聊表感伤,接着又给王文渊倒了一杯。
乐景哀情下,他竟一口干了。
意识迷离身体麻木之际只觉面前的红衣似是神仙下凡,予他重来一次新婚夜,沉重的骨头变轻,他飘飘然越来越年轻,只听对面说道:“大人若实在难过,便把奴家当成您的夫人。”
红纱帐暖,梨花压枝,雨打芭蕉,淅沥连成破碎的喘息。
陆绥珠平静地站在门前,手执银壶,听着后面屋子里传出来的一浪高过一郎的声音,眼睛中含着将下不下的泪。
不知何时旁边多了一个男人,她觑看了眼,眼熟但不大想理。
索夜张口难言:“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鸾凤相交,鱼水之欢此时不过都是穿针毒药,听着虽刺耳不雅,她却想在这里多待上一会。
索夜看她拎着酒壶没了办法。
这世间最难缠的就是喝醉之人,行事简直毫无章法可言,也不知她是什么癖好。
“大人让我给姑娘带句话。”
陆绥珠懒懒地抬起头来,似乎在思索谁是他家大人。
“大人说对不起。”他想着要不要将裴执玑生病一事告诉她,又怕自己榆木多事,未多加忖度就飞红着一张脸去了。
夜复渐长也不知过来了多久,里面的动静停歇,陆绥珠沉着身子回家去了。
正值夏秋交叠,清寒透幕。
【作者有话说】
裴大人:是的,我又病了……
第57章
◎那香不足以让人起心动念◎
日子渐凉, 人也没由来的萎靡。
塌上躺着的人出气多进气少,花芜灰白着一张脸,眼窝都凹进去了, 丰腴的胸下剩了副骨架子。
她鱼目般盯着天花板,耳朵听着外面车水马龙, 也知晓自己时日无多。
陆绥珠穿了件秋香色褶裙, 出神地扒拉着蜜橘的丝络。
这扇门从花芜回来就鲜有人至, 这会子有敲门的动静,还以为是五娘过来送饭。
一推门才见是方今, 他鬼头缩脑儿地招招手, 定睛寻摸方见身后还跟着个穿黑斗篷的人。
不问不知,一问可把人吓了一跳, 来人手里提着药箱,竟是宫里的太医,专给太后和娘娘诊病的。
花芜一下来了精神,摩挲了两把乱蓬的发根, 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让太医搭脉。
不到半刻钟,孙太医诊完了脉, 面色淡淡将药枕收回了药箱:“老夫回头从太医院抓几副药送过来。”
陆绥珠和方今忙称谢,一道送人出去,却看到裴执玑孤冷的身影立在门外。
是了, 除了他谁还会有面子请得动太医给生了杨梅疮的青楼女子诊病。
他眼底透着青綱色,像是案牍劳形几夜没得阖眼,打眼一看好像是纸糊的身体,随便一碰就得打起褶儿来。
几个人在外间说话, 小心避开了那屋子, 秦五娘见状也凑上一起听。
孙太医摇头叹气, 让他们预备后事。
萧风将太医送走,路上嘱咐了几句,太医俯首称是。
借着黄漆镂花窗的影儿看去,花芜正坐在镜前捯饬梳妆。
陆绥珠也不敢马上回去,怕禁不住她的拷问再露出什么端倪。
“谢谢你,裴大人。”她承他这份情,也能做的也只是道一句谢。
裴执玑卧床浑浑噩噩了一段时日,精神惺忪的好像回到了范溪那个连绵不绝的雨夜,耳边都是呼啸的风,轰隆的雷。
那时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有人等他,等他醒来。
可当他真正醒来时,她却不在身边,再次被病痛强压着进入梦魇,入耳的便是母亲的泪眼,父亲的绝情,迎来送往的宾客背地里的窃语偷笑。
是以刚能起身,他便来了,想见见她仅此而已。
算算时日,他们已许久未见。
陆绥珠强咽下喉咙酸涩肿胀的痛意,对着裴执玑换上了一副笑脸,等他说话。
“王文渊已经告老还乡了。”到底是涉及公事,裴执玑也说不上多么欣喜。
他为何还乡,二人心知肚明,却都默契没有道破。
“绥珠,我该谢谢你,那日”
见他要旧事重提,陆绥珠忙捂上他的嘴,瞥了瞥屋子那边,怕再惹了花芜。
“你都让索夜给我道歉了,就不用再说了,我本来也没生你气的。”她后来自己想通了,确实不算真生气。
脸上泪渍干得差不多了,陆绥珠将他引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