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府的事情陆绥珠原原本本的与秦五娘讲了一遍。
只听她悠悠一声长叹:“万般皆是命啊,花芜命不好,也怨不得旁人。”
遥望一圈都没有见圆圆,陆绥珠问道她人。
“她呀,房里哭呢,过些时日就要抬去给国公府的小儿子,趁现在还自由让她哭哭吧,哭够了也就认命了。”秦五娘嗟叹,到底是自己手里长起的姑娘,心头也是不舍。
可是她们烟花女子哪有几个命好的,靠着一副皮囊过日子,到头来还不都是一样,这么多年新人旧人进进出出,她早就习惯了。
这些时日镂月阁散客少,耳边都连着清净不少,秦五娘有空扯着陆绥珠说话。
“我与你说一桩奇事,你可晓得咱们镂月阁背后的东家竟是朝中的大官,也就是上两个月吧,他突然漏了面,自那以后就常来与朝中同僚在此地饮酒取乐,凡是宴请的公侯上官,只要流露出看上哪个姑娘的意思,他就直接送人。”
“圆圆就是陪酒时被国公的小儿子看上了,花芜呢也是唱曲时被相中的。”
越听越觉揪心酸楚,这与买卖货物有何异,陆绥珠手捏在膝处抓出两道印子,问道:“哪个大官?”
“就是先前那个礼部尚书,好像是叫王文渊。”
此人陆绥珠有印象,上次在宫门处见到他与裴执玑产生龃龉。
秦五娘又道:“他定是因为被降职,心里头急了,当官的敛财的法子很多,哪个不是藏着掖着,依我看他是实在越不过小裴大人去,才狗急跳墙,用楼里的姑娘到处拉拢人。”她虽不懂官场尔虞我诈,可到底招待了这么多年的达官贵人,眼光老辣能看出其中门道。
说罢五娘又堆出一张笑脸,将面前瓜子推到陆绥珠面前,扯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绥珠呀,你现在可是不一样了,照理说我不该再来腻烦你的,可是咱们的情谊跟别人比那是万万不同的。”
“你可要一定得空就来镂月阁弹弹琴,那些个当官的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一个善茬儿,我也是快顶不住了,虽说阁里又新买来了一批姑娘,到底年纪太小,我想着好好调教一下,不然哪会伺候人的。”
又买了一批年纪小的姑娘。
陆绥珠越听越觉气短,可她没有立场去数落五娘,阁中事务她也是依照吩咐行事,饶是如此,嘴上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这个王文渊也太禽兽了吧。”
秦五娘忙捂住她的嘴,眼睛落在几个眼生的到处走着巡视的小厮上,摇摇头。
这镂月阁早就不是她说的算了。
当下陆绥珠也没什么继续闲谈的心绪。
步伐沉重的去找圆圆,没有敲门直接进去了,只见圆圆两只眼肿的像核桃。
国公家的小儿子三天两日抢良家妇女,更别提殴骂下人当街纵马伤人这些行径。
两个人坐在塌上,圆圆靠着陆绥珠肩膀,哭过劲整个人平静了下来,不禁哀叹。
“绥珠姐姐,这世道为何就这样不公,你说,是不是有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
第55章
◎好巧啊裴大人也在◎
从前陆绥珠那座宅子废用了, 如今住的这间虽不奢华,好在她与沈文蒹都喜欢,便在此地沿用了清风小筑这个别号。
奉了秦五娘的命令, 方今提着盏澄黄灯笼站在门外搓着手吹风。
芳甸打起帘栊时,陆绥珠正戴着最后一只银珠耳坠。
“姑娘, 秦五娘不是什么好人, 若非她上次扯谎骗姑娘去东宫, 哪里就有之后的三灾八难的。”
抿唇融开樱色口脂,陆绥珠拿起篦子挽发边说道:“我最艰难时, 五娘收留了我, 给我一口饭吃。”才提两句自己她也不愿再回想又去说别的。
“花芜想通了,自己溜回了楼月阁养身子, 这次去顺带瞧瞧她。”
方今过来传话时说王文渊在楼中宴请的宾客非要听什么伯牙在世的高山流水音。
到了楼月阁,秦五娘忙迎出来,乜斜着一双风情绰约的眼,撩腕指了指二楼的雅间。
其余散客都被清走, 只留了几位膘白体丰的姑娘侍候,门是半敞的, 里面传出的高谈阔论也似有为官作宰之雅量。
陆绥珠穿着月白纱裙,衬得人肌骨神秀,飘然昳丽, 她以蓝纱覆面,掩了半数容貌,唯剩一双浅蹙着的翠雾柳眉。
手指拨弦间竟有了水珠迸溅之意,正合了他们所要的高山流水。
有男宾眼睛落在陆绥珠身上, 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纤腰削肩, 只恨不得那只白皙透粉的手去拨一拨他心里那根寂寞的弦。
好容易熬着听完这曲, 陆绥珠抱琴下身时,那双不安分手缓缓从她肩膀攀上去,带着几分挑逗之趣。
在座皆是混迹风月场之人,遇见如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是寻常便饭,权当没看见。
突然身后一阵“哎哟哟,疼疼疼”声音传来。
陆绥珠转过身看竟是裴怀慎,他掰着那个男人手指,用力到手掌变形,直到对方痛呼的弯下了腰,才放了手。
席面上有眼尖之人认出来,小声与王文渊说:“好像是裴尚书的弟弟。”
众人忙推闹着圆混了几句,这桩事也就带过去了。
阶梯拐角处,陆绥珠将面纱缓缓揭下,方才在里面被男人酒汗气味熏蒸得有难受,下巴闷出了一层细汗。
她弯眉略挑,笑着与裴怀慎说:“二公子怎么还敢还逛花楼?”
裴怀慎心里发虚,面上有些挂不住笑,反手摸摸自己的脸也是被酒烧的燥热。
“呵,有了绥珠姑娘前车之鉴,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被女人骗了。”
几句话下来,两个人都忍不住笑。
回到这最初相识之处,聊天竟是比在任何地方都自在。
陆绥珠心里惦记兰瑛的事,索性一并问了出来。
裴怀慎半倚在围栏上,眼尾红晕慵懒风流: “老太君见东宫迟迟未接,趁着大哥出公差,一顶素轿将人从东宫侧门送进去了,那个丫头啊有主意得很,大哥回来已是两日后了,再生气也没了法子。”
这样浅陋的成了婚,陆绥珠也是唏嘘不已,可惜裴执玑为她谋婿的一番苦心终是落了空。
裴怀慎喝了点冷酒,打开了话匣子。
“兰瑛这事本来就让大哥头疼,好巧不巧又摊上个王文渊。”他下巴一抬,点了点方才那个雅间。
“哝,虽然他被降职,但在礼部的势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几乎日日与大哥找为难。”
“不过也难怪他们如此,大哥推行寒门入仕多年,早就引起朝臣不满,现在有他煽风点火,孜孜不倦的拉拢高官,礼部的事更难做。”
陆绥珠早发现裴怀慎说话几乎三句不离他大哥,兄弟二人的感情似是不错,她试探着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想?”
“寒门入仕吗?我无所谓,大哥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他。” 有人出来喊他回去吃酒,裴怀慎道了声别就去了。
今夜天好似格外闷,气喘进鼻子里腻得慌,陆绥珠走去后厨准备接点冷水洗脸,瞧着个干净的盆,里面却没有水。
正欲出去接,一个葫芦舀子伸了过来灌入满盆的凉水。
“多谢你小妹妹。”陆绥珠将帕子浸入水中拧干,怕将面上脂粉带走,动作十分得柔。
观这姑娘虽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穿的一般,人却齐整一看便知不是普通跑堂丫头,应当是…楼里新买来的。
五娘嫌弃她们年纪小不懂规矩,便暂时安排在靠着厨房这边的后堂,缺人手时也干干杂活儿,只不叫她们去大堂惊扰了贵客。
“姐姐真是漂亮,远远走来我还当是仙女下凡呢,我能问问姐姐是这镂月阁里的姑娘吗?”
陆绥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姐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五娘说我聪明伶俐,让我明日就开始接客了,接客了便能赚银子,我心里头是高兴的,只是……”
十二三岁的少女身量不高,发顶只到了陆绥珠眉眼处,这么小的女孩她不免生出几分怜惜。“没事,你要问什么且问吧。”
“我…想问问姐姐伺候男人疼不疼?”
盼娣眼神澄净,真的期待这个答案。
伺候男人疼不疼?
伺候男人疼不特?
伺候男人……
这个问题简直天真到残忍,陆绥珠呼吸泛着细细的痛意。
这种窒息感到了房里还久久不散。
花芜在此已等候多时,大剌剌坐在梳妆镜处,脖上仍旧围着块巾子,只不过换了个鲜亮的颜色,捂出痱子也不肯摘下来。
看着陆绥珠失神落魄急于关门的模样:“你去偷人了脸色这么差,一副被鬼吸干的样子。”
都说完了花芜才猛地后悔,真是平时说惯嘴了,这会分明是有求于人都改不过来。
她方才口渴,房内无水,穿好衣裳下去时正巧见陆绥珠和裴怀慎站在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