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入耳齐整,节奏错落有致,陆绥珠一双弯眉如柳叶利落干净,此时轻轻扬起来,带着些得明显的得意之色。
“怎么样裴大人,这曲子可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在你们百官筵席之上弹,可还够格?”
“已是超群。”
寿康宫正殿门,提惑提着一篓燃香余烬出来,看着廊下静立的二人,便直奔他们走来,他年纪浅,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多谢陆琴师方才解围,太后今日已经睡下了,陆琴师也出宫歇歇吧,若有吩咐我再提前派人知会。”
“好,多谢提惑公公。”
*
简陋的旧宅邸,正门对着灵堂,白幡高悬下是一具松木打的棺椁,灵堂之上镌刻的名字是——李文松。
从宫门出来,裴执玑便带着她来到这里。
裴执玑从香案上为她取了三柱香:“范溪一事终了,我想你心中也是惦记着的。”
她曾在裴府后院的破草棚中为李太傅烧纸,原来裴执玑一直都记得。
陆绥珠接过香虔诚的拜了三拜,然后将手中的香插在香炉里:“李太傅,我虽无法缉杀害你真凶,但总算是在捣毁私矿一事上尽了些绵薄之力,望你九泉之下也能宽慰些。”
李府萧条冷清,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洒落的半页黄纸和空气中呛人的香灰气味。
过了许久才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颤巍巍的年迈妇人,她一只手拄着拐杖,眼睛像是看不大清,用力的眯着,拖着沉重的身子踉跄往前走。
陆绥珠忙伸手搀,老妇走近才看清楚裴执玑的脸,她一下子扑到面前的空棺上,又是哭又是笑的。
“老头子,小裴大人又来看你了,这回还带来了夫人,你可高兴?”
空寂中却似哀乐嘶哑作响,裴执玑扶着她因瘦弱显得尤为空荡的袖管:“李太傅在天之灵一定不愿看着您日夜伤怀。”
可她执意不起,皱着的手依旧死死扒着棺材的木板,心伤已入了脏腑。
李太傅与夫人情意甚笃,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一生无子无妾,是朝中称颂的一段佳话。
当日京郊湖中李太傅尸身浸泡已久,实是面目全非,徐若谷不忍抬回来,自作主张给埋了,只遣人送过来一副空棺。
谁知李夫人悲痛过后,就遣散了府中所有下人,自己布了灵堂,日日守着空棺垂泪,眼睛都要哭瞎了。
“在天之灵?”
李夫人反手扯住裴执玑宽大的袖子,像疯了般目尽眦裂。
“若这世上真有在天之灵,小裴大人倒是说说老头子如何能安息?他兢兢业业为官几十年,都头来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说是什么溺水而忙,我家老头子七岁就会凫水,徐若谷那个丧尽天良的蠹虫就这样草草结案,真当我是傻了不成?”
“小裴大人是我们家老头子最得意的门生,他活着时候总叹息你们师徒缘浅,就当是念着几分昔日情意,你告诉我!告诉我们家老头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裴执玑任凭她撕扯撒狂,眉头都不皱,李夫人无法。
只得转身朝着陆绥珠去,紧紧抓着她的手,浑浊眼珠的颜色渐渐发红:“他不说,那你说,你告诉我!”
无人比陆绥珠更清楚李太傅的死状,面对李夫人的咄咄质逼问,她做不到如裴执玑那般冷静,艰难将头侧去: “您就别再问了,裴大人不说是为了您好。”
即便知晓真相,活人只是徒增无奈。
李夫人像是死了心,撒开他们两个人,歪着头转了回去,重新坐回了棺材前。
她一身缟素,唯有裙裾衬了点墨色,扶着棺材,嘴里哼哼呀呀的唱着小调: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看着她浸在悲痛中难以自拔,不知清醒还是糊涂,陆绥珠和裴执玑只得离去。
刚转身的功夫。
只听背后“砰”得一声巨响,李夫人绝然触柱。
陆绥珠转过来,看着她垂下的头,流血不止的伤口,心绪乱到无以复加。
扶她在怀里时,还余最后一口气。
眼眶用力到眼珠膨鼓出,尽全力将陆绥珠和裴执玑的手抓握在一起,脖上的青筋胀到极点,自喉咙深处,嘶哑地吐出四个字:“帮 他报仇。”
地上的黄纸被风吹着盖在了李夫人手上。
灵堂瞬间无了生息。
好半晌,裴执玑喉结滚动都艰涩的厉害:“他们夫妇一生无子女,我们帮他们圆了坟罢。”
陆绥珠跪在李夫人身侧,无声点头。
裴执玑抬手将她死死睁着的眼合拢上,再收回手时,已是抖的不行,身体弯曲地半跪在地上,唇角渗出红,却被他用力的咽了回去。
“我们走吧,别脏了他们夫妻的灵堂。”
陆绥珠扶他起身,看到他嘴角的血痕,低头轻呼出一口气才语气如常。
“找个好大夫瞧瞧吧,总这样也不行,太医不中用,不是还有乡野村医,游方道士,总能治好你的病的。”
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
可陆绥珠不信。
裴执玑摇头,将陆绥珠擦拭他唇边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嗓音陷入泥地湿重。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你是想保护李太傅的遗孀,所以才不告诉她真相的。”
“可惜我没你想得这么高尚。”
他只是想握着一个能扳倒太子的证据,甚至在筹谋时都没有将李夫人算在其中。
李太傅认他作最得意的门生,他如何担得起这份赞誉。
“可惜我没你想得这么高尚。”
裴执玑这句话下藏着陆绥珠从未见过的自厌鄙夷,亦是他从不展露人前的一面。
陆绥珠摸着他的鬓角,将他头上的官帽扶正了正,声音温和又平静。
“好好的建造宫殿,好好的当官,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身体,别想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郑风·出其东门》~
今天是破碎小裴。
第48章
◎裴姜两家本就是姻亲◎
翠竹夹道, 苍苔遍布中站满了太监宫女。池塘留得几株残荷听雨,添清雅意趣。
清厦旷朗的御花园中央,奇花仙蔓遮映, 累垂着姹紫嫣红。
庭内歌舞升空,丝管缠绕, 群臣举杯敬最上首的太后和皇帝, 愿我朝国祚绵长。
为显国运昌隆大朝气魄, 陆绥珠特意排了一首古战曲,日夜不休将其残谱补全。
两排琴同时拨弦, 整齐划一发出凌空之声, 铁马冰河,九天揽月, 如在脚下。
人字排,陆绥珠在最前列,手如弹珠,急促有力, 随手拨出千钧重。
太后爱琴,不少官员投其所好, 钻研琴道颇有心得。“真是妙啊,许久没未曾听到这么酣畅淋漓的乐曲了。”
“此曲铿锵中又缠了些柔意,似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对面心爱的夫人依依惜别, 不禁垂泪,可叹可叹啊。”徐若谷有感而发,痛快地饮一口酒来。
一旁的武将啐他一口:“放屁!上战场哪有带女人的!”
面对如此粗鲁的言语,徐若谷气得'你你你'了半天。
“……你有辱斯文。”
心里气得要命, 这个泥腿子刚打了胜仗, 圣眷正浓, 他也开罪不起。
裴中恪坐在文臣首位,裴执玑就坐他旁边,冷着眸子瞥了一眼,他二人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后知后觉都闭上了嘴。
苏平顺服侍皇帝吃了丸药,他身子舒畅了不少,心情大好与太后玩笑。
“若是宫中再行宴请之事,儿子少不得借母后的琴师一用哈哈哈哈。”
“皇帝若是喜欢,就多来寿康宫看看哀家。”太后这些年操持朝政,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在外人眼里她这个做母亲的夺权,天家之中无父子,可若母子间沾染权力,便也与寻常百姓家不同了。
琴声如当空凛月,如大雨覆盆,弹到破阵曲最高潮的部分,陆绥珠额间起了汗。
突然东边一排穿云亮色,碧色晴空下有鹤飞来,其姿态优美,在琴声上空盘旋不止,时而发出鸣音。
“这琴声竟引来了仙鹤,果真是太后娘娘福泽深厚啊。”
满朝文武大受震撼。
太后和皇帝也被吸引,在太监的的搀扶下站起了身,企图看的更真切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陆绥珠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指尖缠连的动作却不敢停歇。
仙鹤振翅飞舞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余光瞥见裴执玑,他也随着一众朝臣起了身,眼睛一直看着陆绥珠的方向,都要盯出一个洞来。
他微微挑了下眉:是你做的?
陆绥珠:不是啊,我不知道啊!
裴执玑:好吧,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