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苦笑着点头,犹记得爹爹临行前嘱托她说:若遇上什么难以抉择之事,就听你大哥的话,他是个明白人。
时有街坊四邻提东西向沈文蒹道喜,也有媒婆上门提亲,他疲于应付,闲少有暇。
以至今日都没弄明白裴尚书这样的大官专程来道贺是为何。
今日见妹妹一早抱琴出去,他才想恍惚想起醉酒时她说的话,觉得越来越不对。
“你应该不是要给…太后弹琴吧?”
陆绥珠点头:“对啊。”
若说昨日醉酒说的是疯话,可是今天两个人都是眼明耳净的,沈文蒹瞠目结舌,一时语塞,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妹妹啊,你什么时候攀上太后的,我怎么不知道?”
“哥哥也没问我啊。”
说罢陆绥珠离去,太后夜里少眠,她时而踏朝露入宫。
沈文蒹在原地凌乱,只觉得近来诡异之事越来越多。
先是表哥匆匆辞别,走时满脸失意,再是裴尚书不请自来,现在更有妹妹去给太后弹琴。
及至晌午他还有些心不在焉,又有人敲门,还以为是寻常的街坊邻里。
一看来人气度不凡,身姿挺拔,观之似是武将模样,后面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应该“小厮”吧。
“听闻沈兄高中,特来道喜。”裴怀慎也略通些人情,手中备了薄礼。
沈文蒹将他二人请进来喝茶,三言两语听出他竟是裴家的二公子,心中擂鼓面上不显:“原是裴将军到访,在下失礼了。”
书房一通寒暄,裴怀慎从家中几口人,身体中怎么样聊到诗词歌赋再到沙场点兵分麾下炙,聊出一身豪情。
沈文蒹只觉得他步步试探底细,不觉心中猜想:他们裴家人接连登门,莫不是要拉拢寒门,为了扶持太子登基积蓄力量。
这边的裴兰瑛深觉无趣,早已偷偷溜走,二哥已带她走过四户人家了,她属实是相看够了。
见院中摆着一架成色上好的琴,一时手痒,便在那平矮木凳上坐了下来,回忆着父亲教她弹得几首曲子。
院外看了许久,观其小女儿情态,一看便知是位姑娘。
陆绥珠轻脚走近,将手抚上她的指尖,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拨这里时要柔些,才能有婉约缠绵的意境,姑娘自己试试可行。”
由此弹出的音果然是和缓悠扬,更符合曲谱表达的情感,裴兰瑛高兴地拉着她坐在一旁,请她重新弹一遍。
陆绥珠无有不从。
“姐姐的琴弹得真好,不知姐姐是师从哪位大家。”裴兰瑛眼中迸□□光。
“我师傅四方云游,不受世俗所拘,算不得名家。”
裴怀慎久居军营,许久未与读书人讲经论道,一时相谈甚欢,竟忘了此行目的,待想起时哪里还有裴兰瑛的身影。
院中琴声袅袅,流畅随心,裴怀慎莫名觉得有些耳熟,与沈文蒹一同出去,沈文蒹指着院中的粉衣女子:“舍妹在弹琴方面颇有造诣,裴将军的妹妹也好琴?”
见到裴兰瑛身边笑意盈盈的女子,裴怀慎神情茫然了片刻。
箭步跨过门槛,到陆绥珠面前,仍是晃神,眼角纹理微动:“姑娘很像我一位故人。”
沈文蒹紧跟其后,看裴怀慎一副君子模样,言语却如此轻佻:“裴将军还请自…”
“二公子,我们可否单独聊一下。”陆绥珠抿了抿唇,眼中有几分乞求。
“…重 ” 沈文蒹讪讪闭嘴。
肉蕈汤咕嘟出甜香,盖过了陆绥珠心头战战,她日日抛头露面,身份根本就隐瞒不了几时,与其令误会越来越深,倒不如解释清楚。
“对不起。”
却是裴怀慎先开了口:“我把你带回去却没有保护好你,你活下来一定很不容易吧。
“二公子,是我对不住你,其实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我骗了你。”
女子的柔音让裴怀慎如遭雷劈,握成拳的手敲在额间长吁短叹:“我就知道,我不能那么傻。”
“罢了罢了,往事已矣,无论如何你救了我兄长一命,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不若这样吧,我认你做个义妹,以前那些事情也可顺理成章揭盖过去。”
“我看行!这个沈姑娘漂亮又聪明,还救过大哥的命,这个姐姐我先认下了。”
裴兰瑛倒是高兴,娇怯怯拉过陆绥珠的手:“这上京我初来乍到也没个朋友,恰与姐姐一见如故,姐姐就依我吧。”
【作者有话说】
裴大人:忙,勿c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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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好好吃饭,别想那么多◎
太后倚在贵妃塌上, 半阖着眼听着鎏金云山翠屏风后的陆绥珠抚琴。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六皇子今年七岁,四方阔脸虎头虎脑, 口齿也伶俐,张口就给太后背了两卷论语。
听得太后精神矍铄, 将他搂在心口, 连连说着:“好啊好啊, 咱们小六真是长大了,不比你太子哥哥启蒙时差。”
一番祖孙和乐, 六皇子突然咳起来, 主动退到了屏风后面:“孙儿偶然风寒,怕过了皇祖母病气, 就先行去偏殿读书了。”
说完便由身旁的宫女陪着,一边咳嗽着一边出去了。
太后对着身旁的小太监耳语几句,只见他匆匆出去,不大会儿的功夫。
裴执玑身着紫色官袍进来了, 从陆绥珠这里看去,屏风上绣的合欢花瓣刚好落在他肩上, 恍若簪花曳柳,画面雅得和谐。
“都下去吧,哀家跟裴大人有话说。”
除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的小太监提惑, 其余宫婢都接连退去,陆绥珠纤细灵活的手指拨弄完最后一音,便也起了身准备告辞。
“陆琴师留下吧,这琴声断了哀家头痛更厉害。”
此曲名唤潺潺流心, 是陆绥珠师傅所谱, 当日她萎坐山野间, 烦躁心绪被眼前流水之音抹平,便有了此曲,不曾想对太后的头疾竟有奇效。
“六皇子这几个月小病小灾不曾断过,虽没碍着什么,可到底皇子关乎社稷根本,哀家想着在筠清宫那边新建一座宫殿为六皇子积些福德。”
太后手里捻着佛珠,颗颗从指尖划转。
“太后,建造祈福宫殿光是开工前就有堪舆选址、拟画草图、请钦天监择吉日等诸多琐事,林林总总加起少说也要一整年。”裴执玑张口谏言。
可太后心意已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待会哀家就拟旨,让工部的何直远配合你,尽早把这个宫殿建出来,让哀家了这桩心思。”
说这一会话,太后感觉唇齿焦躁。
可那刚沏的五神汤还在壶中剧烈翻滚。
提惑来取汤,靛蓝窄袖擦着额上已然渗出的薄汗,领口都浸湿了,恨自己今日多贪了半刻钟的懒。
陆绥珠发现了他的窘迫,趁着殿中无人,又有满绣屏风作挡,直接将自己竹筒中的凉水掺了进去。
转瞬递给提惑一碗温汤,他连连感激点头,端去给太后润喉咙。
太后轻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还有一事,自打李太傅溺亡,陛下迟迟没定下来六皇子的太傅人选,哀家看着着急,不能让皇子课业荒废了,裴卿下了朝就去寿康宫的偏殿教他个把时辰吧。”
裴执玑领旨。
提惑算了算时辰,眼看太后也乏了:“裴大人,太后该歇息了,您先请回吧,烦请陆琴师跑一趟带裴大人去找六皇子。”
偏殿中却见六皇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书本歪到一侧,面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略急促,梦里手还时不时的抓挠脖颈。
“六皇子病的这般重,你们怎么不请太医?”陆绥珠问一旁站着的宫女。
“贵妃娘娘说六皇子只是普通风寒,发发汗也就好了,不必惊动太医院的。”
六皇子张着嘴吧大口呼吸,裴执玑伸手将他的衣领轻掀开,果然有细微难察的红疹:“既然六皇子睡着了,我们先出去吧。”
东边的偏殿最是热闹,宫中乐师正于此间排练新曲谱,昨夜下了雨,水积在琉璃瓦上汇成绺,淅沥沥滑落,刚好能盖住他们说话的声音。
“六皇子是中毒了。”裴执玑十分笃定。
“六皇子那么受宠,谁敢给他下毒?”陆绥珠有些惊诧,脊背升腾起密密凉意。
裴执玑轻轻着敲击腰间盘嵌的白玉扣,指尖一片凉,动作颇有节奏:“近来寿康宫可有何异?”
“钦天监来过几次,再就是六皇子来的比往时更频繁了。”陆绥珠掰着指头数,这些时日六皇子几乎每日都来请安,陪着太后待上一两个时辰。
“六皇子本就身负天命说,太后又对此深信不疑,贵妃略施个苦肉计,太后就要劳民伤财的建祈福宫殿,真是愈发荒唐了。”
裴执玑不满溢于言表。
怪不得萧懋整日疑神疑鬼,将年幼的六皇子视作劲敌,陆绥珠心里也明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