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腰带在水中被她抓揉捏扯了数次,即便晾干也不复以望熨帖里立整。
此时拿出来铺展,还有些难言的皱巴巴。
院门大敞,鼓噪的清风涌入,裴府的软轿就停在了前面不远处的巷口,时不时就会有些自以为小心、不露马脚的人探头张望。
芳甸照顾她两日,现下已去休息了,院中唯剩那哑童,一味低头洗碗,不理是非。
这样左右看了下,陆绥珠才将目光移到面前的那根腰带上,白净细腻的脸上也起了烫意,小声催促着裴执玑赶紧收起来。
“裴大人是何意,青天白日的不是平白惹人误会,莫不成大人是想让我赔你一根腰带?”
看着裴执玑一侧嘴角扬起,明摆是不屑,陆绥珠也深觉荒唐,自己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此人虽不好相与,可也不至于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如今专为这条腰带找上门,还这样大剌剌的拿出,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今京中已经传遍,说沈氏蓄谋已久,在赏花宴上借机攀附,与我在水中…”
微微顿了一下,看来一眼懵懂不已的陆绥珠,换了一种较为委婉的说辞:“在水中纠缠许久。”
“众口烁金之下,传言已不堪入耳。”
“若非是我贸然上前,你也不会因惊惧而失足落水,此事我亦有责。”
油纸伞檐,雨滴滑落,激起皮肤一阵凉意。
唯喘息热耳。
“若你愿意,我可以 ……”
“不必了。”
颀长身子随这句意料之外的话有些僵住,飘扬的青衫袖摆不动,裴执玑有些不可思议的转过身来,半边身子都浸在青黯无光天色中。
“我说不必了。”
一滴雨从青丝滴落,陆绥珠又重复一遍。
眼神映射出对方在雨水中的投影,一方冷静坚定,一方错愕难平。
追寻更似交锋。
最终裴执玑落了下风,未置一词,油纸伞柄自手中滑落,顺雨落下的方向一齐栽到了地上,与细石共舞。
与伞一同落入的还有那条深褐锦带。
裴执玑大步迈入雨中,玄衫湿濡。
一步未曾回首,背影决绝,彻底隐入深巷。
小心的拾起地上的腰带,迎着斜风掸了掸上面的细沙石。
轻嗅,一股熟悉的中药味夹着些许春日雨水的明快。
其实她不知道裴执玑想说什么,但是她不想他因怜悯同情而做出什么让彼此都难堪的决定,那绝非是她想要的。
雨越下越大,捡起伞柄上的手收紧,她快步走到院门口张望了一下,果然已没了踪影。
也不知到他淋到没有。
第29章
◎亲自走一趟◎
六皇子此次未莅临赏花宴, 平白错失了一个大好机会,萧懋手里搓着白玉棋子,脸色阴沉, 紧咬的牙关尽是讥诮。
这姜贵妃对他的防备心是越来越重了。
陛下病骨难愈,整日里用汤药吊着性命, 萧懋虽贵为一国储君, 但母族式微, 从未得到过什么实权。
太后年岁愈大,愈发笃信神佛天命, 六皇子出生自带预言吉兆, 若是陛下突然驾崩,这江山到底给谁也未可知。
看着前日未下完的错综复杂的棋局, 萧懋抑制住执棋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
陆绥珠进来未行解释之言,便利落的屈膝伏地,地面撞出声响, 声带哀求。
“太子殿下,民女任凭您处置, 只求您别为难我的家人。”
“啪——”
巨响过后,整个白玉做的棋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棋子碎片滚了一地, 嘈嘈切切撞击玉盘之音,瓷片迸裂流散。
有几颗直接滚到了陆绥珠膝前,上面摔出明显的痕印,轻轻一碰便会化作齑粉, 她眉头皱了下, 身子却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
影一早已关紧门出去。
本就心中不快, 陆绥珠此时前来可谓正撞怒火之上漩涡之中,萧懋伸出的手掌已经离陆绥珠的脖颈不到一寸远。
她认命闭上眼睛,疼痛却没有袭来。
竭力控制住那双想要杀人的手,萧懋紧握的拳头上尽是凸起时鼓动不已青筋,他喉咙发紧,溢出低吼。
“滚得远一点,孤不想再看见你。”
半垂的眼睛眨了眨,陆绥珠偏长的杏仁眼瞪圆了些,面对情绪峰回路转的萧懋,颇有劫后余生感。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生怕萧懋又反悔,将要踏出门槛时,听到后面的男人开口。
迫不得已,又将身子回转。
“太子妃说我无情无义,阴险狠辣,你也这样认为吗?”
眉眼自下平缓上抬,声音平和许多,喘息声重仍能瞧出是极力克制,揉鼻梁的动作显得有些疲惫,此时的模样倒像是朋友间寻常的谈话。
可面对此等煞神,陆绥珠还是不敢大意,额下隐隐冷汗渗出。
“太子殿下天皇贵胄,帝王血亲,所听所闻所见所感皆庞杂繁冗,背负的东西自也是与寻常人不同。”
思忖了片刻,还是未正面回答。
萧懋没在言语,手里一直捻着余下的一颗黑棋,力大到要将它揉碎手心,他仔细咂摸这几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不解至极。
“你都能明白,为何她就是不懂?”
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好在没继续刨根究底,陆绥珠松了一口气,双腿彻底迈过了门槛,肩上重压一下子就松懈了许多。
一直持剑驻守门外的影一,看着陆绥珠毫发无损的出来,拿剑的手微松,剑鞘抖动发出的咔哒声隐没在萧萧风声中。
他亦有些意外。
站在原地,遥遥的望着椒兰殿的方向,草木繁盛,葱郁怡人,陆绥珠屈膝抬手,郑重的行了一礼。
若非有太子妃反抗在前,恐怕她今日也不会活着从东宫出来。
回到上京宅邸,沈文蒹仍于书院未归。
思来想去,陆绥珠还是提笔写了两封书信,一封很快便写好了,随意地放在了沈文蒹床头,等他回来看。
写另一封信时,却犹豫再三,迟迟不曾下笔,最终笔尖轻轻蘸取墨汁,用左手写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待到墨迹干涸,确认不会泅透宣纸。
才缓缓两折,放入信封之中收好。
给了路边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点银子,请他两日过后送过裴府门房。
“姑娘,当真不和少爷说一声再走么?”
事情都做完了,东西也收得差不多了,陆绥珠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旷荒芜的宅邸。
“芳甸,我们回家吧。”
萧懋说不想再看见她,索性她就滚得再远一点,免得下次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况且近来与裴执玑生出的种种事端也是惹人烦扰,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不论真相如何,矛头定是都指向女子。
陆绥珠可以不在意俗世眼光,可她不能不考虑沈文蒹。
考取功名,一路行至今日已是不易,若因为她的名节牵累,便是得不偿失。
事出突然,也未写信通知爹娘。
夜里陆绥珠同芳甸坐船回到范溪时,索性先在结庐亭落了脚。
小蜂山后的林子里雾霭沉沉,有些许发灰,好似未完全揉开的面粉被一把洋洒空中,停滞时随月夜浓稠黏厚。
赶路疲倦,也并未有人过多在意。
翌日早,陆绥珠和芳甸一同回去,才发发现爹娘都不在家,就连李婶儿也跟着他们一道离开了。
正在喂鸡鸭的张伯看到陆绥珠回来还有些惊讶,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笑呵呵给陆绥珠接过行囊,添茶递水。
不想解释太多缘由,陆绥珠便草草糊弄了过去,好在张伯没有李婶儿那么敏捷多思。
不等陆绥珠询问,他便已主动开口。
“老爷和夫人都去隔壁云水了,他们那个黑心贪钱的裴县令至今仍在狱里,朝廷还没有任命新的县令,刺史大人便先让老爷暂代,直到新的县令过来。”
本想再多追问一下裴无忧和裴无极贪墨一事,可张伯上了年纪,耳背得厉害,陆绥珠大声说了几遍都没听清楚,只得暂且作罢。
范溪县背靠小蜂山,毗邻嘉陵江,十年如一日被沈著打理的井井有条,也算是政通人和,百姓提起沈县令亦是交口称赞。
就连着陆绥珠平日里出门被眼熟的邻里瞧见,都偶尔会收到乳饼、冷蒸、麻条一类的小食点心。
一晃五日过去,陆绥珠的结庐亭也在有条不紊的修缮中,假以时日她便可以重操旧业,为喜爱音律的女子传道解惑。
看着木匠利索的钻木搭建横梁,芳甸做做些擦拭棚顶的琐事,吴连进拿着图纸走进走出指挥工匠。
陆绥珠突然感觉一辈子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上京虽然繁华可也处处充斥着危险,稍有不慎就有殒命的风险,虽有淑人君子却也似萧郎陌路。
*
南下的船离开上京的两日后,裴执玑也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的骑马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