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珠浅浅皱眉,身体一动不动,换了一种更为婉转的语气:"爹爹倒是宅心仁厚一心为二叔着想,可你有没有想过娘、想过我、还有远在上京的哥哥。"
沈著一愣,不知她想要说什么。
“爹爹身处范溪已久,不知上京柴米之贵,春闱将至,若是哥哥真的入仕,您可知打点关系,结交权贵,高官宴请所需行装,与同窗曲水流觞,马球踏青,若哥哥才华横溢又生的俊朗被官家小姐相中,所需聘礼又要花费多少银子?”
瞧着这精打细算,条理清晰的女儿,沈著一时愣住,竟说不出指责的话。
“你说你是沈文葭,你就是沈文葭啊,有何凭证啊?诸位长辈,我看她牙尖嘴利,分明就是过来骗钱的!恐怕连大哥大嫂都被她给诓了!”
“沈峰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关乎我沈氏血脉还是应当谨慎为好,沈县令夫妇的确应当证明此女身份。”
一直沉默的族老这时候也站出来说话,一开口尽是袒护沈峰。
“我的女儿我当然认识,这还要如何证明?”林雁护女心切,站在了陆绥珠身前。
可此言毫无说服力。
见此情景,沈著也有怒意,对着那些黑白不分的族老厉声道:“我可以项上乌纱担保,她就是我的女儿文葭。”
随即大跨步走到沈峰面前,含压迫的眉眼中还带着意一丝痛心疾首。
“二弟,扪心自问我对你们一家人不薄,洪灾后的饥馑之年粮食都是紧着你们家先吃,大郎进书院学习亦是我出钱,娘一向也偏心于你,偷偷给你们贴补银子,我和你嫂子哪一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眼。”
“娘还未咽气时你便提出分家,我们也同意了将这宅院都给你,如今娘尸骨未寒,你就在这灵堂之上难为我唯一的女儿,为了一点钱财闹得如此难堪,致使兄弟阋墙也无所顾惜吗?”
难得听到沈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陆绥珠在旁听的也是愣愣的,见她娘也是连连叹息,便知道爹爹这一席话不虚。
场面胶着紧咬之时,外面回来的一个年轻男子,他也是披麻戴孝,挥了挥衣袖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对着沈著、林雁和沈峰以及各位族老行了一礼。
“大舅,大舅母,二舅,各位族老——眼前的女子就是文葭。”
男子声音朗润清透,陆绥珠初听便觉得有些熟悉,待人转过身来,看清了脸,她才惊觉这人不正船上那位热情好客的吴公子吗?
芳甸也是一脸讶异,手指伸在半空中。
甫一进门时,吴连进便听到吵嚷之声,人群中他几乎立刻就认出陆绥珠来,此时冲着她微微一笑,虽着孝衣,但总归也是女子装扮,他也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不曾想陆兄竟然是位女子,倒是在下着相了。”
先前之欺瞒陆绥珠不免有些心虚,见他毫无芥蒂,遂也报以含笑点头。
“不瞒诸位,我乘船自上京归家时,便遇到了…”吴连进顿了顿似乎在思忖称呼:“遇到了文蒹,彼时她作男子装扮乘船,我并未识破,与其畅聊一路,当时她便告诉我此行是为寻亲而来。”
“闲谈间我也从未透露过自己与沈家关系,可见这事是做不得假的。”
“谁不知道你从小寄住大哥那里,跟他最是亲厚,我看你分明也是想要贪图财产!”
见他们人多,自己已然快落了下风,沈峰有些着急,开始指着吴连进鼻子攀咬。
“二舅此言差矣,我从小寄住的乃是沈府,跟二位舅舅都是一样的,何来与谁更亲厚一说呢?”
这不慌不忙的态度将沈峰呼之欲出的话噎了回去,粗壮的脖颈憋得通红,他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对吴连进不好呢。
“好了都别说了,就依照祖制,家产一人一半,宅子既然给沈峰,沈县令又多了一个女儿,那边就多拿些钱。”
“不行啊,这不公平……”
沈峰梗着脖子还要据理力争,就被族老一记不善眼神打断了,他走到沈峰身边咬着牙轻声说:“差不多得了,要是文蒹真的中了状元坐上京官回来找麻烦,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我家大郎或许也能高中…”声音有些发虚,直到又被一记眼神扫射才忿忿的噤了声。
事已成定局,见没什么回转余地,沈峰也甩当即袖子离去,还不忘回头说:“等出殡后,大哥大嫂就赶紧搬走吧。”
再无外人搅扰,总算是得片刻安静,陆绥珠走到吴连进面前,施了一女礼。
“多谢你,吴公子。”
林雁也上前向陆绥珠介绍:“这位是你姑姑家的表哥。”
方才陆绥珠便从谈话中听出来了,这会儿听娘又介绍了一遍,可这实在是太陌生的称呼,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叫出口。
看她皱着眉头的为难模样,吴连进笑着解围:“表妹刚回来,也不急在这一时,要慢慢适应,大舅大舅母不如把她暂时给我,我这个做半个兄长的带她四下转转。”
沈著夫妇一对视,然后点点头:“也好,你们年轻人有话说,随你表哥去吧。”
吴连进刚帮了她,陆绥珠也没扭捏,痛快的随他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并肩而行,说说笑笑看着很是和谐。
后面一直观察的沈雁不禁露出了笑容。
“连进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骄不躁处事也妥帖,我见他对文葭很是热络,若他真有意…倒也算得良配。”
说到这里,林雁又是一阵感伤,看着始终静默的沈著,双目有隐隐湿意:“老爷,我是真的不想让她再离开我们身边了,这些年我们真的是亏欠她太多了。”
见这四下无人,沈著伸手揽过林雁的肩胛,轻拍了拍以示安慰,发出一声叹。
“情爱之事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你也别想太多了,方才我也瞧出来了,文葭看着柔弱却极有主见,她能将初入官场这些事情讲的头头是道,可见是见识不凡的。”
看着他二人背影消逝,沈著才又重重叹息,表情深沉凝重:“她至今对这些年的经历闭口不提,可见并未对我们全然信任啊。”
【作者有话说】
走几章剧情,很快就走感情~
第24章
◎表哥人也挺好◎
新居与旧宅间只隔了一条碧桐街,院落方正,地方不大只有两进,栽种了几个桃树透着即将成片的嫩粉。
前院儿是沈著的书房,也作待客之用,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宅子离县衙很近,无需坐轿几乎是半刻钟就能走到,这也是沈著和林雁挑中它的缘由。
后边儿院里,林雁用篱笆圈了两块空地,一块儿篱笆用于养鸭子一块儿养鸡。
“哎,娘也是被洪灾后的饥荒搞怕了,这之后不管是住哪里都习惯养一些能吃肉能下蛋的活物,觉得心里头安稳。”
原以为自己流落在外过吃尽苦头,没曾想家中也过的这样艰难。
看着这些鸡鸭嘎嘎叫,陆绥珠倒是很高兴,主动揽过喂养它们的这份活计。
还有之前常常在门口撅着屁股摇尾巴的那只小黄狗也被她捡了回来,白天让它在这院子里面自由无拘的跑,顺便看着这些鸡鸭,晚上就把它拴在门前的柱子上。
圈里的鸡一见到陆绥珠就就咯咯哒叫。
“姑娘,还是我来吧。”嘴上这样说,但芳甸其实是有些害怕这些尖尖嘴动物的。
“不用,我乐意干这些。”
陆绥珠将手中的谷物又撒了一圈,双唇微扬,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感觉在这里的日子特别轻松自在,就跟上京很不一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歇,依旧熟练的洋洋洒洒。
书房那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这院子本来就不大,加之陆绥珠的耳力又好,很容易便能听到,她把手中的谷子放下,净手过后便要去瞧一瞧。
书房里是吴连进正与沈著交谈,他手里面还提着东西,是专程前来恭贺乔迁。
进来站定后吴连进将手中的礼物放在一旁,面上洋着素有的笑意:“恭喜大舅大舅母乔迁新居。”
“你这孩子还客气上了,早就说让你跟我们一起住,你始终是推三阻四的,到底是为何啊?”林雁询问,她也是不解,总觉得孩子越长大这心思越难猜。
见此事避无可避,吴连进张了张嘴,有些难言的羞愧:“以前连进年纪小需仰仗舅舅舅母帮扶,为你们添了许多的麻烦,如今我也大了总不好一直叨扰…况且表妹如今归家,我一男子总归是要避嫌的。”
“表哥这是哪里话?”
陆绥珠换了一身浅蓝色衣衫,进门时带起一阵香风,袖口飘飘如兰草摇曳,从踏进门槛时便开始说话:“我们是一家人,何来避嫌之说,况我也不是那拘泥于俗礼之人。
“就当表哥见这院子冷清可怜的紧,也莫要再推脱了。”
有了陆绥珠的劝说,吴连进寻不到理由拒绝,终究是点头应了。
其实陆绥珠也有私心,她与爹娘不熟,独处时常有尴尬,尤其时她那个不苟言笑的爹爹,表哥此人热情善活气氛,能为这院子添些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