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她有狠心杀死自己的勇气,都不会活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蛊惑中迷失方向。
只有绝望中的人才会幻想出希望。
她总觉得有朝一日能摆脱现状。
可她始终处于没有原始积累的困顿中,经济萧条的大环境又不允许她实现自己
的抱负。
她看到的社会现实是,阶层是无法通过自身努力跨越的,她拼尽全力为人所用,让自己活得有价值,却越努力越失望。
这种抑郁不得志的情况下告诉她她有多强,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她怨出人头地的不是她,恨这个爱男的世界辜负了她的心血。
她原本以为自己成年以后不会再轻易落泪,然而却当着谭恒澈的面痛哭流涕,将自己的脆弱不受控制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攥紧他湿透了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呐喊:“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用钱打我的脸?当你给我交付租金,让我的室友们知道你的存在,她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为什么没跟你住在一起。你轻而易举就剥夺了我拥有独立空间的权利,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你们就是在告诉我,女孩子是没有自己的家的,我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我强大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你们牢牢掌控着,没有丝毫选择的权力。你就是对着这样的我,说我很强?你自己不觉得讽刺吗?”
谭恒澈被她诘问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这样的室友,你有什么必要惯着她们?用得着你的时候使唤你,用不着你的时候抛弃你,这样是正常的朋友吗?我不是想挑拨离间让你没朋友,但你择友得有标准吧。你过去的交的那些朋友多够意思啊,怎么现在为了生活都不挑了,难道不是缺钱吗?那为什么不用我的钱,我可以供着你让你搬出去,你并不是别无选择。你为什么宁可将就着跟她们住在一起,也不愿搬出来,难道是怕她们在背后说你坏话吗?”
冯寂染疾言厉色地反问道:“我用了你的钱难道不用还吗?”
“不用你还。”谭恒澈面沉如水道,“为什么要还呢?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跟我划清界限?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养你不是包/养你,而是倾其所有灌溉你,让你活成任何你想活成的样子。为什么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待她回复,他就郑重其事地说:“这些钱是我自愿给你的,给了也不图回报,连投资都算不上,就当是买彩票花了。我总不至于这点注都赌不起吧?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被输不起的人骗。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低风险低回报,高风险高回报,想低风险高回报的都是白嫖。别把自己看得太便宜,被人嫖了都不知道。”
冯寂染咬了咬牙,既不像请求,又不像要求:“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露骨?”
“露骨?”谭恒澈冷笑一声,“那我说得再直白点。不用怀疑,我就是在说你爹妈贪小便宜,一生都想着怎么嫖,让你被骗了还帮着数钱,其中最便宜的就是你。”
冯寂染恼羞成怒:“不许你这么说我爸妈。”
谭恒澈欺身上前,攥着她的手腕将她压在门板上,弯唇哂笑:“我告诉你,你和你妈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我和你爸不一样,我有钱有势有担当,跟你处就图一个爽。我不在乎你把我的钱花在什么地方,也不会斤斤计较地让你报账,更不会让你给我还回来。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自己高兴。你不高兴,我就不爽。”
冯寂染试着挣了挣自己的手,没挣脱,于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说:“我早该知道,你从小就是一副资本家的臭德行。”
谭恒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敢情好,相信你早就适应了。”
第61章 春迟
谭恒澈的行为显然越界了。
和她的父母一样会给她压力。
他过去没有话语权,没有穷追不舍的资本,光有脸皮是行不通的。
现在他顺风顺水,万事亨通,马上就缠了上来。
而她依旧孱弱无力,再怎么优秀也只是个穷学生而已。
她的意愿在他眼里似乎就不重要了。
撕破脸是需要勇气和底气的。
谭恒澈敢和家庭决裂是因为他的能力与起点都不低。
她则心存善念,道德底线太高。
尊老爱幼、孝顺父母是流传了千百年的传统美德,对于三观端正的她来说,对事物的判断标准很传统。
就算她再厌烦乔明娥一边抱怨一边吃苦耐劳,也会因为乔明娥的付出心疼和心软,分明劝了自己千百次尊重他人命运,还是会因为血脉亲情想把乔明娥从苦海中拉上岸。
冯茂鸿确实是一个很令人讨厌的男人,是男性群体中装腔作势的失败者,是需要在家里耀武扬威来维系尊严的虚伪小人,但在她心里,他也曾为她们母女遮风挡雨,带来了一定的利益。
谭家的人在她看来也并非十全十美。
谭岳该是好男人里的标杆吧
考虑周到,观察细致,做事认真,从不说得罪人的话,为人方面似乎挑不出错,更何况还有钱有势,简直是男人中的典范。
可这种完美人设下的老实人,往往压抑着自己的本性,一点也不真实。
谭家那么多子孙后辈,仅凭他的长子身份,纵使得了谭老爷子的厚爱,也摆不平那么多兄弟姐妹。
他肯定是有一定手腕的,没有表现出来,意味着见不得人。
李悦容有自己的本事,之前还主持中馈,包办家里的大小事务,其中也必有隐情。
看谭老爷子对谭恒澈的态度,也是早有打算。
谭恒澈却不按套路出牌,魄力十足地打破了所有人的计划。
不论是对谭家人还是对她而言,都是另类的存在。
他的家人管不住他,她也招惹不起他。
眼下是他正志得意满的时候,想获得爱情的滋润在所难免。
可爱情恰恰是她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东西。
至于什么重要,她其实也不知道。
她本以为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奈何除了夫妻俩没那么容易找到她之外,她面临了更为琐碎的困难。
首先是学业上的碰壁。
国内的内卷已经蔓延到了国外,同胞之间的竞争比互助更甚,崇洋媚外的风气更是让国人的劳动力显得廉价,她来交换的这一年非但没有遇到贵人的提携,反而受到了各种刁难和打压。
其次是生活上的艰辛。
被坑钱是常有的事,做任何事都需要金钱打点,稍有差池就是一笔不必要的开销。
出租屋里动不动就停水停电停燃气,衣食住行也不方便。
同龄人都还算和善,可更多的是她在照顾别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她所学的小语种前景不佳,毕了业也多半找不到心仪的工作。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当光鲜亮丽却薪资微薄的都市白领,多半是要去到充满危险的地方体验人间疾苦。
钱、权、色,都是她无法企及的东西。
她最终还是一个普通人。
跟她一样优秀和比她还优秀的人比比皆是。
她人生看不到一点希望。
所以谭恒澈对她的鼓励无疑会加重她的内耗。
高考前她还能骗自己,上了大学就会好了。
当真的离开她原以为的玻璃花房以后,她所到之处才是没有丝毫光亮。
两人的纠缠像一场拉锯战。
冯寂染终究是逼疯了谭恒澈。
他无奈而直白地求她给句整话。
“做我女朋友对你来说就这么困难吗?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冯寂染,你能不能痛快点告诉我,怎么才能追到你?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浪漫却俗气的方式,也不希望狼狈的一面被我看见来成全我的大男子主义。给你钱你不要,讨你欢心你不理,强取豪夺你也压根不吃这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冯寂染沉默了许久,坦诚地问:“谭恒澈,我们连青梅竹马都算不上,我只拿你当作偶然结识的朋友,我们相识的过程甚至算不上愉快。我们结盟的理由现在看来也很荒唐,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闹剧。你虽是一个热情似火的人,但我人生的困顿不是一时的温暖就能救赎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馈。不要说你可以不求回报地付出,单方面的付出
总是会累的。你对我的感情本没有这么深,只是一直没有得到过我的心罢了,为什么不能放弃对我的执念呢?”
这些话都是他们隔着屏幕说的,伦敦的网又烂。
一大段一大段地传过去,单是网络上的延迟都令人窝火。
这要是在国内,没那么多形式上的规矩,谭恒澈早就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到她面前了。
谭恒澈给她打的国际漫游,连腹内的火气都冲出国门了:“我发现爱情不光需要勇气,还很需要氛围。我就不该听网上说的,不给你压力。要是有很多人祝福,我不信你还不觉得爱情甜蜜,非要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俗套问题。多简单,谁对你好,让你感到高兴,你就和谁在一起就完了。跟我在一起你不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