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独身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只要肯听他们的话，她就能获得基本的生存保障。
即便是他们没有那么爱她，她也是他们财产的继承人。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谭恒澈原本是不想和她吵架的，但他看着她这副模样，情不自禁地气笑：“你指望他们用毕生的积蓄给你托底，他们指望你用毕生的精力给他们养老，你们一家人还真是相互关照。”
冯寂染眼中一黯：“你不必这么阴阳怪气地挖苦我。父母抚养子女，子女赡养父母，本就是应尽的义务，天经地义罢了。正好，借着今天的这个机会，我想代他们劝你一句。谭爷爷是年纪大了脾气不好，叔叔阿姨也是为你的前途着想才找我说了那些话，你不必为我和他们伤和气，家和万事兴。”
谭恒澈闻言险些掀桌子，攥紧了拳说：“冯寂染，只是一两年没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记得当初我们俩的关系是怎么拉近的吗？不就是因为在亲缘关系上达成了一致，同仇敌忾，统一战线了吗？你现在是和我站在对立面指责我？你知不知道你跟他们交换的是什么？”
冯寂染低着头说：“我知道。”
谭恒澈气得头脑发昏：“你不知道！你和他们交换的是失去了就不会再有的少年心气！”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你的能力有多强不用我说。要不是你任由他们控制你，拖累你，你现
在早就在清北的校园里享受人生了。考个大学还考在他们身边，就因为觉得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样子可怜？你明知道他们只不过是为了自己那点微弱的良知惺惺作态，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你面前表演，还为他们说话。你——”
说到最后他到底还是害怕伤到她的自尊心，将话题拉回来，委婉地说道：“你醒醒好不好？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为什么变得这么保守，几乎可以说丧失了全部的自信，不都是他们为了继续控制你，给你洗脑，一手造成的吗？你太低估自己的实力了，像你这样的人，做什么做不成？你这么做，和那些还没毕业就用自己的青春换名包名表的女生有什么差别？不都是把自己的青春活力廉价地贩卖给那些目光浑浊、垂垂老矣、毫无生机的人吗？”
冯寂染眼中一冷，梗着脖子说道：“你这么说难道就没有侮辱我的智商和人格吗？你的意思无非是说我自轻自贱，和他们当初说我不自尊自爱是一样的。你扪心自问，你喜欢的真的是我，而不是你记忆中与你一起争取自由、抵抗管束的那个影子吗？你看我没有照你的想象与他们对抗，你的表现是什么样的。”
她着重强调：“我并没有说我要牺牲自己成全他们，只是我终究是长大了，需要用成年人的思维理智地思考，我确实需要一份保障，这才折中选择了可进可退的选项。正是因为我吃过了家庭不睦的苦，才更需要一个和谐安宁的家庭。”
“和谐是需要经营和维护的，就是要有人做出牺牲，不是你是谁呢？你总不忍看着他们一把年纪还辛苦劳碌吧。你要怎么平衡好家庭和事业呢？”
谭恒澈淡定地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作为朋友我从来没有管过你家里的事情，有也只是给你建议，然后等着你自己破局。至今我都还是在以局外人的身份劝你。但你要是了解我，就知道，我不是个善茬。我现在已经有了自由和权力，根本不可能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跳了火坑，还把自暴自弃说成人生保障。如果你这么年轻就打算给自己留退路，我不介意用些手段逼你上绝路。”
冯寂染脸色骤然惨白，不能置信地望向他：“怎么，我不答应你，你还打算强取豪夺吗？”
谭恒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正有此意。反正你今天把你的底牌都交给我了，我知道就算是我强取豪夺，你也无力抵抗。这就是懦弱的代价。”
似是害怕真的吓到她，他又玩世不恭地补充道：“对我来说，你不讨厌我，就是喜欢。当然，你也可以反复向我确认我是爱你的，我愿意不厌其烦的给你答案。”
第60章 春迟
谭恒澈和冯寂染见过面后，就开始了自信的等待。
在他看来，他和她之间唯一的矛盾就是他们的家庭成员不太好相处，而她的家庭观念比他重得多。
可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该脱离大人的摆布，开启他们自己的人生了。
未来他们可以一起开创，该各自打拼就各自打拼，该相互扶持就相互扶持，等难关到了眼前，他们携手解决就ok了。
冯寂染所忧虑的那些事，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他觉得自己勇敢追爱没做错，是冯寂染瞻前顾后想得太多，需要他用强硬的态度推她一把，稍微吓唬一下也无妨。
促成的结果或许他们双方都乐见其成，冯寂染迟早会想通。
想当初在苏州的时候，出于礼貌和教养，他对她的家人还是很尊重的。
自从和他们一家人去了贵州一趟，看到了她父母对她的苛待和穷酸的待客之道，他就对她的父母充满了敌意。
以至于后来两家的大人合起伙来拆散他们，他把所有的账都记在了这些古板而充满掌控欲的封建家长头上。
那种为了自己的颜面不顾及孩子感受的家长有什么好孝顺的？
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什么“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通通不放在眼里。
他本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性格，彻底被激起了一身反骨。
就算不是为了她，他也不会任凭别人干涉他的人生。
来英国留学是他自己决定的。
留学的资料是他自己一手准备的，推荐信是他“程门立雪”式地向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求来的，甚至连上学的学费是他暑期和朋友一起做了点小生意挣来的。
到了英国，他依然如鱼得水。
别看英国人总将英伦风度摆在明面上，实际上阶级固化严重，有权有钱的都是皇室子弟，普通人的那点薪水都用在了房屋租金上，连去国外见世面的都少得可怜。
他稍微模仿他们的思维模式揣摩了一下他们的心理，就在伦敦混得风生水起。
他给自己凹人设，不泡夜店，不蹦洋迪，每天的生活清汤寡水，给自己保留了十足的神秘。
同学都说他白长了这么张俊脸，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样守身如玉是为了谁。
深情吗？
不是的。
他就是见不得自己这样装腔作势都能被众人追捧，冯寂染那样的落难凤凰却被看不见的绳索束缚着，无力挣脱。
说他是喜欢逞英雄也好，说他是喜欢救风尘也罢。
他心里的那点大男子主义不是谁都能满足的，也并非救谁都是救。
他就要冯寂染对他感恩戴德，非他不可。
演苦情戏不管用，他就发疯。
骂他也没用。
她越骂他，他越爽。
巴掌落在他脸上他都认为是奖赏。
就这么想着，他全然不讲章法了。
冯寂染没理他的第一天，他上赶着找到她房东把她这一年租金和水电费都交了。
冯寂染没理他的第二天，他学那些深夜翻墙的小情郎，半夜用小石子砸她房间的窗玻璃。
冯寂染没理他的第三天——
应该说是冷战的第三天，冯寂染终于忍无可忍来见他了。
此时谭恒澈已经被一同留学的中国同胞奚落了一番，受过刺激后斗志空前昂扬，在再次见到她时欣喜若狂。
他像一只大金毛一样热情地迎上去，随即就见冯寂染转身从门里端出一盆冷水，紧接着便被兜头浇下的冷水泼得措手不及。
金毛秒变落汤鸡。
他张大了嘴，脸上的凉水滴滴答答顺着他光滑的下颚淌下。
他诧异地摊着手，一时忘了抹掉脸上的水，就这么满脸震惊地盯着气得发抖的冯寂染，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这样对待。
但他更关心的是冯寂染浑身颤栗的状态，担心她气坏了身子。
于是他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问她“解气了没”，并表示：“一盆水够吗？要是嫌不够，你再接着泼。”
他简直是无赖！
冯寂染拿他没辙，又气又恨，红着眼臭骂他：“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脸没皮的。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这一年多来没骚扰我是多么值得庆幸。谭恒澈，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不要闹了。”
当她还在为她的生计发愁的时候，他这样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她面前，招满了她的嫉妒，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内心阴暗的人。
她从前就很在乎外界的看法，在乎外人的眼光。
哪怕她能够独当一面了，也没法洒脱地做到自我认可。
她从小就活在父母所“付出”的累累负债中，成为了所谓的“潜力股”和“绩优股”，就是一个储钱的躯壳，硕大的摇钱树。
她从不用“吸血”来形容她的父母，是因为在长久的驯化中已经看不见真实的自己了，只要低头就能鲜血淋漓的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