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俞安认真的点头,将皇兄的话都谨记于心。
皇兄每日公事繁忙,见面之时少之又少,所以贺俞安格外珍惜与皇兄相处的时间。
对于皇兄教导的话他都字字谨记在心,不惹皇兄生气。
见人这副乖巧模样,贺玜不由得开口解释:
“皇兄不过生辰,你也无需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在唐府尊师重道,认真听学,功课不要落下,我便高兴。”
小俞安虽不懂皇兄为何不肯过生辰,但听到能让皇兄高兴,便点头保证:
“十九一定会在唐府认真听学,不给皇兄添麻烦。”
麻烦,小俞安一直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从他记事起,就在云光殿。云光殿的嬷嬷和宫女姐姐都告诉他,如今登基的皇帝是他的哥哥。
但并非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是颠覆皇朝,最淡薄血亲的四皇兄。
而混乱杀戮之日,满朝之中,却唯独什么也不懂的他活了下来。
追问为何是他?四皇兄来复什么仇?其他兄弟姐妹呢?
众人不语。
再问,便是都死了。
说因手足之情才将小俞安留在宫中的,他自己也不信。
他不曾见过这位兄长,也从未听闻父皇提及。
只有在大战爆发那日,他懵懂地被奶娘抱着,遮着眼睛,听头声磕了一遍又一遍,耳边才终将安静。
故有人说他是皇兄留下发泄的傀儡,是不关紧要的闲人。
更有人说,前朝之乱,你就不恨他吗?
虽排位十九,皇位微渺,但总比那人名不正言不顺夺来的要有机会多。
可小俞安回想种种,每每皇兄看他的时候,眼里有太多复杂情绪,可唯独没有感受到恨意。
所以小俞安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皇兄不好。
他从来不认可这个说法。
他不恨,自也不要。
他的名字是母妃取的,千山灵俞,万物更新,本就常态。
海纳百川,平安喜乐方是他名之所意。
也是他之所向。
众人大失所望,又不死心。每隔他年长一岁,就会有各类之人暗地再问他一次。
企图要让他做件众望所归的大事。
所以小俞安暗暗决定,待弱冠之后,他不求官爵名禄,要出宫去。
做一个自由闲散之人,不给皇兄添麻烦。
正当小俞安这样想着,一只大手盖在他头顶,伴随着一声笑:
“你倒是听话得不像他的种。”
小俞安抬头:“他?”
是…父皇么?
贺玜眼底笑意一淡,撤回手,动身道:“照顾好小王爷,再任由他今日这般任性,朕就将你们一个个晒成干尸,体验一下这滋味。”
院中奶娘和宫人面色瞬变,纷纷跪下应是。
“十九,皇兄下次再来看你。”
听此,小俞安飞快跑向房间,从枕头旁边拿出一个匣子。等他去了大阁老府上,再见皇兄的面就更少了,他想将这枚金织的流穗挂在皇兄的玉佩上,这样皇兄偶尔还能记起他。
可等那抹小身影跑到院子时,哪还有皇兄的影子。
小俞安顿时像焉掉的茄子,坐在院中的石凳红了眼眶:
“奶娘,皇兄是不是生气了才不要我的礼物?”
奶娘安慰道:“小王爷别多想,陛下只是不喜欢过生辰,并非是不喜欢王爷的礼物。”
小俞安吸怂着鼻子,问道:“也并非是不喜欢俞安,对吗?”
“当然了。”奶娘微微叹息,看向门口:“小王爷既然能活下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奶娘带小王爷六年之久,早在昔妃娘娘诞下之时就已守在身边。
宫变之乱,她见过那位的狠厉,贺氏一族,唯只剩小王爷一脉。
先皇驾崩后,为留体面,昔妃娘娘自愿随逝,遗下五岁未满的小俞安。
奶娘叹息,其实哪有自愿不自愿,依照这位青年帝王的性子,不愿意又如何,届时局面只会是更难看。
可能是念及娘娘是唯一一位没有反抗之人,才选择放小王爷一命罢。
宫道之上,宜生跟在辇车旁,也道出心中所想:
“陛下,之前将小王爷看在云光殿,每日有我们的人守着出不了问题。如今,他去了唐府,唐阁老在朝廷威望颇深,门生众多,每日门庭若市。若是掺了些什么苍蝇蚊虫进去,会出问题的。”
宜生实不知为何当初非要留下这个隐患。
“虽说陛下不曾将那些人放在眼里,可留着这个幼子,终会是个问题。”
贺玜靠在辇车内,闭目养神:“六岁孩童罢。”
宜生抱着剑,脸上透着几分无情,问道:
“如今他是六岁不足为惧。当然了,当初若杀了也未免是有些残忍。可以后呢?等他学有所成,等他弱冠封爵,再回顾先朝之史,还会如今日这般,再唤陛下您一句皇兄吗?”
辇车里的人未说话。
宜生摇摇头,“要属下说,要么当初就将他那母亲一块留着,以后也好做个牵制。要么...属下也不在乎多这一桩杀孽了。反正死后定是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嗤。”
辇车里传出一声屑笑。
宜生瞥了眼辇车,有些郁闷,不再说话。
“谁又不是呢?”
贺玜眼皮淡掀,盯着窗帘晃*动的玉珠,“我留着他,你难道不知其用意吗?”
贺玜的嗓音极轻,好似是累了,从唇中溢出的声音。
这句反问不知哪里触到宜生的火了,他冷脸一哼,半响,才道出一句嘲讽:
“鬼知道你什么用意。”
驾辇的宫人已经尽力封闭自己的听感,可这些恐怖万分的话还是往他耳里钻,他只得强装镇定地低着头,将手心的汗往腿侧擦去。
辇车里的人并没有恼怒,反是低低一笑,心情似乎转晴了。
第70章 庄生梦蝶
◎“您为了那个女人,竟然装病。”◎
而在另一边,那颗古槐树下,内臣大监额间冒汗,跟在闻扶后面,听见他温和的声音:
“三百一十二、三百一十三、三百一十四...”
每数一下就好似石头砸在了他心里,让他几番想打断那如索命一样的声音。
终于在人停顿的间隙,他插上话,劝道:
“那个,闻大人,其实陛下应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罢,您倒不用真的来下官这里帮忙。”
闻扶没看他,只将目光放在那些高枝上较为隐秘的果荚,面色认真。
“君无戏言。常大人,您平时,就是这样办事的么?”
内臣大监见此,脸色一僵,抽了抽嘴角:
“下官冤枉。下官见将军您身负要职,今日这阳光又有些晒了,恐伤了将军身子。不妨将军移步庭院,一旁监督可好?”
这样既可回复了陛下,又可不伤将军颜面。
谁不知陛下这是有意在戏耍闻将军罢。
偏偏这位将军非要亲力亲为,认真得有些过头了。
“常大人,你还是一旁待着罢。”闻扶微微皱眉,显然,是嫌他话多。
见此,内臣大监只得悻悻闭嘴,退至一旁,默默等着。
闻扶将衣摆一扎,轻功落在枝干处,轻盈得连片叶子都没有掉下来。
微风徐徐,阴凉的庭院下,使人忍不住犯困。
“六百七十四颗。大人看看册上数量,若是差距较大我便再数一次,以免有漏。”
闻扶从树下走出,面色平稳,额间连汗都没出。
内臣大监困乏中惊醒,尴尬摸了摸眉,又不觉有些惊讶,忍不住往闻扶身上多看了一眼。
在宫中也只听闻是一位较为死板的青年将军,本以为会是桀骜不羁、行事专横之人,不曾想,竟是这样温和稳重、公正守礼。
“少了一颗,应是被人摘去了。下官这就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今日有劳闻将军相助。”
闻扶没接话,只回头看了眼那槐树。
内臣大监也跟着他视线看去,有些犯愁起来,“闻将军,您觉得,此事下官该如何行事?”
此事说大也不大,主要是他这次是
第一回与陛下会面,以往都是远远叩见。
所以,他也不确定这位新陛下是个什么性子,处理事情来又是个什么态度。
他只得表面勤勤恳恳、恪尽职守些,莫要叫人纠着了错处。
闻扶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抬步离去。良久,浑厚声音才传来:
“常大人如何行事闻某不干预。只是,听说陛下一散朝就去了云光殿,眼下不知在何处。你若要面见陛下,不妨问问陛下身边的宜统领。”
内臣大监连连点头,应道,拿着册子往陛下寝殿方向去。走了几步,又觉闻扶话中有话,打转去了宜统领的院子。
宜生不在住处,内臣大监又觉自己应是多想,以闻将军性格,怎会说些暗中提醒之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