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要坐吗?”慈粼问。
公冶明摇头。
慈粼将身子往旁边挪去,拍拍边上的空位:
“一起吧。这个秋千殿下花了不少时间,不坐下感受感受吗?”
公冶明眼神晦暗,盯着她身边的空位,没动。
慈粼叹笑一声,扯过他手腕,将他拉近,示意他坐下。
公冶明坐在那并不宽的秋千上,女子裙摆一角随意覆在他靴尖,让他紧张地手心出了汗。
可这场小心翼翼的在乎只有公冶明一人。身边的女子沉迷于在秋千将要落停时,踮脚将它荡得更高,玩得不亦乐乎。
他不觉跟着笑,在慈粼尽兴之余,才开口:“慈粼,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他心下悸动,一时竟有些紧张起来,“那你可有想过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秋千失了重心,往一侧倾斜,毫无预兆地将男人摔了个人仰马翻。
“殿下!您没事吧?”慈粼站在他面前,伸手看向他,眉眼淡淡笑意。
公冶明呆愣了一瞬,被人拉起来。
慈粼忍着笑,为他拍去身上碎草,问道:“殿下方才要与我说什么?”
公冶明望着她笑盈盈的眸子,一默,走至秋千处,弯腰检查起损坏的秋千,问道:“还要玩么?”
“不玩了。”
公冶明没再说话,默默蹲下身,将损坏的秋千修缮。
忽然间,气氛有些微妙。慈粼收起笑容,她不知公冶明为何就生了气。
是因为她故意弄坏了秋千还是因为故意让他摔了一跤?
正当她揣测得认真,蹲在草地的公冶明认真唤了她一句:“慈粼。”
“嗯。”她应道。
“这里没有你留念的么?”
背对着她的男人轻声问,声音很低,很消沉。
时光短暂,终是要说离别。
她抬头望去满园摇曳的月淑,它们也好像也在挽留她。
“当然有。这里也曾是我生活过的地方,风景很美,美食佳酿比起天齐也丰盛很多,更有待我很好的殿下您在这。我也是有心的,怎会不为此动容留恋呢?”
公冶明身形一愣,转身看她,眼里有些诧喜。
“可是殿下,我终是要回家的呀。”她眼中通红,眼底有万千怅然,“种种的开始都是为了回家做准备,我生来不知父母何处,被养母收养,随后又遭遇家中事变,意外加入川乌。一生漂浮不定,那时所求不过‘自由’二字。”
“我可以给你......”
“可自由不过那时所求,我与殿下那时未能成为同频之人,如今也亦无法再同行。人啊,都是贪心的,得到了什么便不想要什么,想要的永远都是错过的那个。但我比较幸运的是,错过的依旧在路上坚定地等着我。所以,殿下......”
她冲公冶明微微一笑,眼中真挚:
“不妨回头看看,看看在曾经的那条路上,是不是还有一个更为真心,甘愿无闻的人在等你。”
她微微昂头看他,眼中坚定,无可动摇:“我该回家了。”
公冶明红了眼,望着她坚定的神情,终明白他与她那时错过便是终生错过,而如今纵使有缘分再见,也终不逢时,有缘无份。
少女身影渐渐远行,后面的男人无声跟随。
直到看见远方迎着火把的天齐军队,男人才一把拉住想要去会合的少女。
远处的军队见男人阻止的举动,纷纷握上腰间的刀,往前上了一步。
“将军。”
闻扶抬手一制,神色严肃地盯着两人动向,以备随时动身抢人回来。
慈粼回头,看了眼被人捉住的手腕,神色微微一愣。
“殿下?”
公冶明攥着她手许久,忽然,严肃的神情一笑,松开道:“这个给你。”
慈粼手心多了一个冰凉的玄铁令牌,她一愣,“这是?”
“通行令。西融境内无阻,你随时可以再来,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再来见我了。”公冶明覆下眸子,落寞道。
令牌被慈粼收起,“怎么会呢殿下,我高兴还不及。”
虽然这是句安慰的话,但公冶明确是有被安慰到。
远处传来马儿的嘶鸣声,慈粼知道该走了,她扬起笑容,朝公冶明挥挥手:“殿下留步。”
“我送你过去......”公冶明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祎月的声音。
“阿偡哥哥!”
手臂处被后面冒出来的少女环上,“阿偡,那边是天齐的军队,你还要跟过去吗?”
公冶明脚步一顿,看向已经与闻扶军队会合的慈粼,又将视线落在祎月手腕处的白玉手镯,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四处归寂,一行行军队迎着将明的晨曦远去,叶上凝露滴落在男人脸上,他才堪堪回神,指腹沾了湿濡,他开口道:
“回去吧。”
*
慈粼安稳睡了一觉醒来,发现马车正停在一处驿站休整。
她掀开车帘,看见住驿行人已不是西融服饰,知晓已入天齐。下了马车,休整的士兵歇在对面,见了她,立马侧过头,似在相互议论什么。
慈粼动动耳朵-
“将军立下军立状就是为了她?眼看三日期限将至,她倒是一点不慌!”
“她可是皇上喜欢的女人,若三日不能赶回,皇上也不会杀了她,但将军就难说了。”
“真是可恶!”
“醒了?可要住店歇息,吃点东西?”闻扶从客栈走出,端着热乎的粥放在她手里。
手上感到一暖,慈粼收回思绪,看向闻扶:“住店就不用了哥哥,我们走吧。”
她不知道闻扶立了什么军立状,但刚听那些士兵的话,应该是与她有关,确是不能再耽搁了。
闻扶点头,一声令下,全员起身准备动身。
动身之际,闻扶又拿了一个包裹给她。里面都是吃食,怕她路上会饿。
每逢路上遇到好看的景色,闻扶总会问她要不要停留一会。而她因为军立状之事而忧心忡忡,想要加快赶路。
闻扶似乎看出她所想,这次路过一处山清水秀的村落时,没再询问她意见,停歇半日。
此处如世外桃源,山岚似织,林泉叮泠。
蜿蜒的溪畔如丝绦随着岸边花草涌动,波光粼粼间,见鱼虾嬉戏。
军队驻扎在二十里外的山间,此时幽静得无人打扰。
慈粼在前,闻扶在后,两人走了数里,过了茂密的山林,得见一处袅袅炊烟的村落。
只散落几户,户户之间要过石桥,通小路,才可到访。而沿着村落大路而去,便到了临州。
闹中取静,对酌花开。
“哥哥,我喜欢这。”
慈粼停下便不想再走,她躺在山坡草间,羡慕地仰望天空。此刻,连呼吸都轻快了不少。
闻扶看着草间脸色泛白的慈粼,伸手拉她:“地上凉,起来。”
慈粼眉眼带笑,朝他递去手,却暗暗用力,将闻扶往地上扯倒。
闻扶栽至草上时,幸亏避得及时,不然定是会撞到慈粼。他眉头拧成麻绳,神色严肃:“你知不知这很危险。”
慈粼不管,眼中视线只被这个地方迷得挪不开,她暗想,死在这里她也满足。
温和的阳光照得慈粼昏昏欲睡,在将要睡去时,一声声呼喊又将她思绪扯回。
她半阖眸子,嘴里应道:“嗯。”
见人有回应,闻扶将她扶坐起,皱眉道:“哪里不舒服?”
慈粼躺在哥哥怀里,打了个哈欠,“是太舒服了,阳光暖和得让人犯困。”
闻扶没说话,注视她半响,确认她刚才真只是困了,才将眉头一舒,扶人起来。
“该下山了。”
慈粼一边走一边同闻扶讲述自己方才做梦时的场景:
“我好像梦见我一直住在这里,在一处极为茂盛的花间,我也是其中的一株无名野花。但刚才一路走来见山见水,唯独没看见花。我记得在梦里,有一处很大很大的山坡,有很多很多的野花,好看极了......”
“就是这里!!!”
慈粼的声音渐远,闻扶朝她方向看去,脸色一变,几步将采花的慈粼拽过来。
“慈粼!”
慈粼被拽得险先摔倒,手里依旧紧紧握住一朵浅紫的野花。
她抬头看去闻扶难看的脸色,不明所以。
“扔掉!”闻扶命令道。
她并不想扔。
闻扶将她带离这片开得极为茂盛的花海,面色有异地盯着她手里的花看了很久,欲言又止。
“就一朵。”慈粼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笑嘻嘻地看他。随后手一扬,将那朵浅紫色花戴在了发间。
闻扶脸色难看,一时顿住了脚步。
慈粼见状,歪头轻声问:“哥哥是觉得,不吉利吗?”
闻扶呼吸一滞,看向慈粼极为平静的脸庞:“你,知道?”
慈粼半生都在与死人打交道,又怎会不知道整个山间都长不出花,偏偏此处生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