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孟君虞是极其合适的人选,才德兼备,又有空闲,但问过他的意思才知道,原来孟君虞讨厌小孩子。
金金纳闷:“他不是老去病坊帮忙么?病坊也有小孩子,没见他多么抵触。”
稚善欲言又止,见金金实在好奇,只好告诉她:“孟君虞嫌小孩子太笨,简单的东西也要教很多遍,而且小孩子声调高,聒噪……病坊里的小孩子要么体弱多病,要么承了他的恩情,感谢他都来不及,哪里会烦他。”
金金和尚柔同时沉默了。
良久,金金幽幽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孟君虞看着很是谦和,就算跟我说他背地里是孩子王,每天接济一百个穷苦百姓我都信,谁知道……”
“但这也没什么吧,谁规定一定要喜欢小孩子呢。”尚柔道。
总之孟君虞是不可能了,稚善轻叹一声,“我们再碰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就先记下来,改天去书院问夫子。至于招募新的教习先生,还得慢慢来,不能心急。”
俗话说瞌睡送枕头——正是时候,这日稚善去递铺给榴香寄信,恰巧遇见一位故人。
“李二哥!”
对方一时之间没认出稚善,许是太久未见了,分别时稚善还是个小孩子。
于是稚善主动说:“我是薛稚善,姚嬷嬷是我的乳母。”
这位李二哥是姚嬷嬷的外甥,少时常和稚善在一处玩耍,他年长几岁,有时玩得累了,都是他把呼呼大睡的稚善背回家。
“薛妹妹。”李方圆拱手作揖,眉眼间满是他乡遇故人的欣喜之情,“此去经年,别来无恙?”
手头的信已经寄出去,稚善干脆拉着李方圆到附近茶肆坐下慢慢说。
听闻姚嬷嬷抵京那一年就已去世,李方圆眼中闪过一丝哀恸。
稚善也垂下了眼睫。
当年绛州遭遇围城七个月,军民死守,陷落时伤亡惨重,此后数年这座城池一直在边沙首领手中牢牢握着。
据沈誉讲,二皇子前阵子作为使者去往绛州,与边沙首领和谈。
“希望我朝能拿回绛州。”稚善轻声道。
李方圆也十分动容。
这是他们的故乡,是他们生长的地方,亦是他们许多个亲属的长眠之地。
店小二端上当季新茶,冲淡了雅间凝重的氛围。
稚善问:“李二哥,你住在上京吗?这些年怎的从未遇到过你?”
李方圆娓娓道来,绛州陷落那一年他东行拜师,考入登封的嵩阳书院,今年初参加春试,进士及第。因此满打满算他在上京也就住了几个月,两人没有机会遇见也是常事。
说起这些他甚是谦虚:“在那之后我得以进入直史馆,参与典籍编修,现在想来真是运气加身,也多亏了圣上赏识。”
馆职可是出文臣清要的好地方,将来前途一片光明,稚善真心夸赞了几句,旋即想到自己的学堂正缺这么一位学富五车又值得信赖之人!
“不知李二哥有没有兴趣,来我开办的学堂担任教习先生?”
“具体薪酬我们可以谈,除此之外学生缴的束脩统统归你,我这边还管一顿午食,文房四宝的话,你可以指定铺子我去购买,或是你自己买了之后我把银钱给你。”稚善说着,有点失了底气。
——李二哥如今炙手可热,怕是不少权贵都想与之结交,他看得上她这点蝇头小利吗?
稚善声音低下去:“主要是我那边的孩子活泼好问,有些奇思妙想把我们几个难住,不知如何回答。我想着李二哥满腹经纶,博古通今,或许可以为孩子们解惑。”
“薛妹妹不愧是扶风薛氏之后,具有先辈遗风。”李方圆温和地笑着,“那我以后称你一声山长了。”
稚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答应啦?太好了!!”
往日金金总是开玩笑叫她山长,稚善还没觉得有什么。今日被李二哥这么一称呼,稚善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当然,心潮更是澎湃。
“李二哥,真是多谢你,我和我的几个朋友正为此事发愁呢,你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李方圆不卑不亢地说:“少时家贫,多亏令堂看在姨母的面子上屡屡接济我们,令尊又为家父找了活计,家中有了进项,我才能拿得出束脩和盘缠,得以进入嵩阳书院。因此,是我该谢谢薛妹妹。”
青年顿了顿,又道:“方才你说姨母随你入京,是为了投奔你舅家?如今可还在舅家住着?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稚善面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没有提及那些令人倒胃口的事情,只说自己已经搬出去,住在金鱼巷。
两人互通了住址,方才打算道别。
“对了,李二哥。”稚善忽然想起什么。
“我把姚嬷嬷的手札整理成书,今年正式刊刻印行,改天我拿一本给你,留作纪念。”
见李方圆愣着,稚善赶忙说:“你还不知道吧,姚嬷嬷擅长侍弄花草,把多年心得都记在手札上。我还通过那本手札,帮忙救活了火焰木和乌金牡丹呢!”
李方圆下意识点了点头,旋即唏嘘不已。
“真是惭愧,身为外甥,我竟不知姨母有此能力。”
说着,再次拱手作揖,要深谢稚善。
稚善伸手阻拦,李方圆却坚持行礼,他说:“薛妹妹,你为姨母做了这么多,相信姨母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代她感谢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稚善只得撤回手,生受了这份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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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李方圆的加入,花籽巷小学堂变得更加热闹。
这份热闹与以往的吵嚷不同,孩子们纷纷围在李方圆身边,听他讲天文和星象,志怪与传说……
有的父母私下找到稚善,一副怨怪口吻:“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不求孩子将来做多大的官,写多好的文章,李先生讲的那些什么星辰排列太深奥了。孩子回来讲给我听,哎唷我听得直发晕呐!山长,您说说这究竟有什么用?”
稚善对天文星象不甚了解,因此李方圆讲课的时候,稚善也坐在讲堂里,和孩子们一起听。
在这一点上,她太有发言权了。
“婶子,我原先也想劝李先生,教孩子们认字便好了,为何要花费气力讲些深奥的东西。”
“可是当我坐下来听了之后,我便不那么想了。婶子,您可知道《周易》?”
见对方点头,稚善继续道:“《周易》里讲,‘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其实天文与农事息息相关,二十四节气是如何确定的?宫里为何要设钦天监?这些都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婶子,我看不如这样,您跟我一起进讲堂,听李先生讲课,多半就能理解了。”
后来金金得知此事,还调侃稚善,“你这山长是越当越娴熟了,我看以后学堂招生也会越来越多,我们就要换更大的地方,办更大的书院了!到时候也和嵩阳书院、白鹿洞书院一样,闻名天下!”
稚善不敢想。
金金推推搡搡地笑着:“想一下又不费事!我就敢想,说不定哪天我当上国子监司业了呢!”
“呵。”尚柔冷笑着路过,一如既往怼金金:“那你还是梦的不够多,怎么不当国子监祭酒?”
听了这话,金金一脸“你不知道了吧”的表情,说:“现任国子监祭酒是我阿娘的表舅的连襟,再怎么说也是熟人,我总不好把他老人家拱下去吧?”
尚柔:“……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金金怒:“谁胖了?你以为我是邢严吗?哦忘了,我们家邢严已经瘦下来了。”
尚柔翻了个白眼,“我真想给一年前的王金金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见两人又拌嘴,稚善无可奈何地揉了揉额角,自个儿躲到厨房去。
没有榴香的帮忙,稚善只能自己挑大梁准备午食。
幸而孩子们捧场,无论她端出什么吃食,他们都喊好吃。
“咦,李二哥。”稚善刚进门就愣住。
李方圆叼着烧饼,尴尬地笑了下。他咬了一口才拿下来,说:“今日起晚了,怕学生等我,没吃朝食就过来……让你见笑了。”
“没事没事,你吃。”稚善怕他噎着,还给他倒了碗清水。
烧饼不是稚善亲手做的,而是在巷子口买的。
那间铺子新开,买五个赠一个,正好这边孩子多,稚善索性多买点,省得中午蒸米饭了,也算是给孩子们改改口味。
见李方圆吃得香,稚善也拿起一个啃。
两人还顺便聊起学堂里一个家贫但上进好学的女孩子。
得知稚善办学堂的初衷是不想女孩子们到了年纪就嫁人,想提供一个地方让她们继续学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李方圆深感敬佩。
“薛妹妹心细如发,体察到如此细微之处,实属难得。”
稚善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这不是刻意谦虚,而是稚善深知想要实现心愿很难很难,只能先从孩童开蒙做起,积累经验,以图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