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都统等官吏、驻守将士以及临近台吉依次向她行礼，态度越发恭敬谦逊。万岁爷先前传了旨意来，予四公主监察之权。都知道这位公主会长久镇守此地，不敢有忤逆之处。
休息些时日后，暮雪开始巡视草原。自归化城起，沿着驿道北上库伦，再至买卖城，最后在库伦过年。
漠北的大雪如期落下，头一次在库伦过年的小格格感到格外新奇，出去看人做雪人、冰雕。
金帐之中，暮雪与多尔济并肩坐在镶嵌宝石的宝座之上，同王公台吉们议事。
“喀尔喀三大旗之法便是如此，来年便由理藩院官吏联合诸位将具体条例确定。”暮雪扫视一圈众人，“可有异议？”
无人有异议。
议事完毕，暮雪与多尔济走出金帐，看着小格格玩雪。
雪已经停了，遮蔽太阳的云朵被风吹走，金光洒在雪原之中，灿烂辉煌。
暮雪望着眼前的茫茫雪原，有一瞬间想起遥远的紫禁城。
关于那把龙椅的腥风血雨，不会断绝，但那是遥远的事。
她此刻关心的，是草原、牧民、牛羊、商队、庄稼。
冬雪会消融，春草会再生，麦子会成熟。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来到此地走一遭，到底能留下什么呢？
暮雪轻轻笑起来。
不知道她能否留下什么痕迹，或者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但至少，她竭力让自己不为这世道所改变。
冰天雪地，她选择看到积雪之下会再度生长的草根。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完）
第150章 公主的医局
归化城的医局开张了。
紧挨着四公主府前门大街，足足占了四间门面房，正门挂着一块大匾额，上书“济世医局”。匾额的用料极好，正宗的梨花木，据说是公主府营造时千里迢迢从京中运来的料子剩余的。只简单用清漆漆一道，日光下木头的纹理极为好看。好匾配好字，字是四公主亲笔所写，赵体字、圆润扁方，瞧着就很沉稳。
这些年下来，四公主在归化城的威望，全然不亚于当年的费扬古将军。据说也有私底下给四公主立生祠的，然而公主听说之后，领了好意但请人不要做这样的事。
“若有这样的余钱建生祠、供香火，不如把钱捐出来，以供穷苦百姓寻医问药之用。”
公主既然发话，那些预备立生祠的富商自然从善如流，将预备的银钱捐了。大额捐款，都用纸一一记清了，张贴出来，包括商号的名字。参照此例，公主府的女官特意做了一个极大的善举箱，如今就立在济世医局的一间门房前边，若有想做善事的，随手往里边扔个钱，可以拿走一条小彩带，像小经幡似的往家中挂上，很好看。
济世医局开业那日，四公主亲自剪彩。得了消息的百姓，早早地就起来占位置。等瞧见四公主以及小格格的身影，纷纷欢呼起来。
“公主刚刚向我挥手呢！”双姐兴奋地向身旁人道。
“也朝我挥手了！”对方不甘示弱回答道。
等到公主离开，济世医局正式开张。双姐看准缝隙挤到前边去，算是头一批冲进济世医局的。
这医局跟口子内常见的药铺、医馆不一样。从左往右起，有一间蒙古大夫坐堂的诊室，有一间汉人大夫坐堂的诊室，中间是一个药房附带一个柜台，最右边竟然还有一个高鼻梁白皮肤的洋大夫！
双姐挤到前边，有管事的人大喊：“看热闹的往后退一退，真要瞧病的先到中间的柜台来，说毛病我给你们牌子，再去看大夫！”
“我，我！我给我家娃娃看。”双姐挤到那个柜台前边，大吼，“那个牛痘可以给我娃娃种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流传，说公主府的医女有一门独特的法子，给小孩接种牛痘就不惧天花。说是效果比寻常种痘好呢。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而言，不像富贵人家，会有大夫特地选了最上乘的接种人痘之法，还守着看。他们种人痘的方法更粗糙些，因此有孩子熬不住去了的。
双姐家的娃娃也到了该种痘的年纪，她听说连公主府的小格格都是种牛痘，下定决心也要跟着来。
守在柜台后有许多穿白袍子的女子男子，详细问了双姐孩子的情况，给了个小木牌，指点她到后院的一间专门“接种室”去。
此外还有说摔了手的，就送到蒙古大夫那里去。内科外科、男科女科自然是去汉医那，有条不紊。只有那个洋大夫那里，人最稀少。没什么病人，倒有许多看稀奇的，扒在门边张望。
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一个胳膊上破了好大一条口子的病人。围观的人看完后嚷嚷道：“原来是缝人的！”
弄干净伤口之后，竟然抹了点药，拿绣花针在火上烤、在酒精里泡，然后穿了线把伤口缝起来。啧啧啧，真是没咋见过。
公主府内，暮雪听了医局的人回禀，想了想道：
“你们也要注意，不忙时分出些人手，或者使学医的学徒多向大家宣讲宣讲。为什么要清创缝合，又有哪些好处。不要弄出些古里古怪的传闻。这样对谁都不好。”
将外科的缝合术等纳到济世医局来，是暮雪的主意。那个洋大夫，是京城里投奔过来的传教士医生，是从前与暮雪有过往来的传教士张诚介绍过来的。
据说康熙皇帝和西方的教皇闹翻了脸。教皇传了命令说，在大清发展的信徒不许祭孔、不许祭祖，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康熙皇帝回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要使臣带回去给教皇，申饬其荒唐要求，同时禁止传教士传教。
这样一来，这些外来的传教士地位变得很尴尬。暮雪之前在京时，有嘱咐手下人与传教士讨教些医学知识。姻缘巧合下，就领来了洋大夫。
暮雪权当是一个实验，毕竟几百年后的现代医学少不了外科。她使人跟着那洋大夫，要他们专司外科之事。专注于止血、麻醉、消毒。从传统的典籍里找了不少可以用的上的例子改良，比如麻醉的麻沸散药方、用烈酒消毒等等。这边的牛羊多，许多新东西先在动物身上试，有些把握了，或者在很紧急的情况下，方才用于病人身上。
除了这些，暮雪还建了一个小小的医学院，收集整理医术信息，另外研制青霉素。暮雪穿越前并不是学医的，只能笼统地给个方向，将自己知道的中学生物知识例如人体结构画一画，说做梦梦到青霉素之类的。更多的依赖于医学院的人反复尝试，光是橘子就不知道试了多少筐，但是并没有创造性的进展，跟刮彩票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刮中。可是不刮，就永远没有中奖的可能性。
暮雪特意嘱咐济世医局的院长曾秋华在产科方面，结各方之所长，发展技术。毕竟生育的风险放在当下是很高的。
除却归化城内的济世医局，草原上驿站设了流动医生，参照赤脚医生的做法，备了医药箱、常见病操作手册，医生骑着马在草原上奔波诊疗，挽救了好些人命。
日子一晃而过，京城里二废太子后，康熙皇帝不再立储。暮雪与多尔济到了该进京值年的时候。
京城里，除却阿哥们，出嫁的六公主、九公主也从夫家封地转了一圈回来归宁，住在京城中的公主府内。
进了京，进宫请安，康熙赐饭。
暮雪瞧见邻座九公主的腹部高高隆起，比寻常孕妇的肚子要大上许多，问：“九妹妹是怀了双胞胎？”
九公主脸上有些含羞之色，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点头道：“太医是这样说的。”
“那可真是喜事。”暮雪笑着恭喜她一番，心里却有一点点忧愁。
双胞胎，可是不大好生啊。
夜里回到京中公主府，暮雪想了想，还是吩咐跟随而来的曾秋华：“把归化城中精于产科的大夫调两个来。”
有备无患，最好是用不上。
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九公主发动那日，难产了。
产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第一个就是横着，压根生不下来。”
太医把了脉也是满脸苦涩，说立即要灌药。
都这个时候了，光吃药有什么用！
暮雪径直进到产室中，血腥味很浓，九公主躺着，脸色发白，汗水与泪珠混在一处。
她再三与产婆与太医确认，产婆只颤颤巍巍的说：“民间这种情况，保大保小选一头，可是八公主这是双胎，要生不下来，就……欸。”
八公主听闻，挣扎道：“孩子，保住我的孩子。”
暮雪握住八公主的手，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道：“八妹妹，我想你活着，我也想你的孩子活着。如今这情景，有一个法子，十分凶险，但有几率能让你们都活下来。”
她低声将刨宫产的方法迅速说了一遍。“之前在归化，医生们有试过，孩子都生下来的，可是产妇有一个亡故，有一个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