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然来,就不会被人发现。”
听他冷哼中带丝不爽的语气,可能觉得被她小看了,像他这种‘高人’应该最不喜欢被别人怀疑本事了,而且他来了京城六年,想必也不是近一年才开始出入皇宫的,要发现早发现了。连她那么低声的自问自答都能听见,一个普通人的脚步声应该不会错过,孟古青放了一点心,忙道:“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少有敌手,如你所说,我这个皇后当的也没那么稳,你要看上了这里,你就待着吧,我还有点事,先过去了。”
仔细一想,萧朔并非无名小卒,若是被人发现在后宫出没,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在她这里‘秽乱宫闱’的小问题于他可是‘破坏邦交’的大祸,他应该比她更担心才对,他担心她就不担心了,孟古青挥挥衣袖打算走。
来人又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把地盘让给你,可她也看出这个人很有点喜怒无常,些许小事没有必要跟他纠缠到底,“你刚刚说,你可以回答我,你知道皇上的情况是吗?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死了,底下人不敢不报,再有一个时辰你就会得到消息,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后悔没有杀掉徐贵妃,我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不白帮,你打算许我什么好处?说出来让我满意,我现在就可以去帮你解决麻烦。”
听到‘他死了’三个字,孟古青心口闷闷一痛,感情上她不愿意相信他的话,因为有他之前的消息做铺垫,理智上又不得不动摇。她竭力将思维从赵东临的‘死讯’中拔出来,不去想,而是将注意力放在萧朔身上,想这个人果然变态,以看别人杀人为乐,第一次来通知她,就是想看她杀掉徐贵妃,乐子没看着,竟然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他既然是如此一个混不吝的性子,话中的真实性倒要打几分折扣了。
思索明白了,孟古青轻轻摇摇头,侧身坐在原来的栏杆边,淡声道:“谢谢世子了,不过我这个人胆小的很,即使是买凶杀人也是不敢的,我也没有东西能让世子满意,愿意为我冒险出力。”
“仁者无敌,我第一次见引颈待屠的人,你是怎么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活这么久的。”
话里的讥讽叫人想忽视都难,孟古青真是受不了他阴阳怪气的性子,好好一个美少年,怎么做到这样人嫌狗憎的,忍不住回怼道:“因为老天有眼,好人不长命,难道叫祸害遗千年吗?世子殿下两次帮我传递消息,也算是‘好人’做‘好事’了,我会祈求老天保佑世子长命百岁的。”
“歪理。”顿了顿,又嗤,“稀罕。”
大概觉得没什么攻击性,忽然又充满恶意道:“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那年我九岁,你肯定不知道亲手割断一个人的喉咙,血像热水一样冒出来沾满双手是什么感受。”
孟古青只觉得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说他是个危险人物都不足以形容分毫,真想立刻离他远远的,继而又想,九岁的孩子懂什么?倘若是危急存亡之际,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会奋起,结合他短短几次的行事,是没什么分寸,不至于十恶不赦。他的过往经历,她不得而知,倒不必凭借只言片语立刻盖棺定论,所以只是淡淡哦了一声,表示自己不感兴趣。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他好像很想看到她露出阴暗一面,这样的人,大多不相信人性本善,性格也多偏执阴郁,他倒是挺符合。她不愉得罪他,也有一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自觉的疏远感,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好离开,眼前人足尖一点,旋身飞入廊边的竹林,而竹帘很快被挑起,露出扶桑带着笑的脸,“娘娘,王宁回来了,说是皇上没事。”
据王宁所说,那一日皇上确实遇袭,对方人多势众,将护卫队打的七零八落,而赵东临也一时不防受了点伤,被几个侍卫护着退到一条河边,眼见被包围,当机立断遁水求生,得救后也不敢声张,在外面养了一日伤,偷偷摸到上林行宫,光明正大出现在太后跟前,才躲过了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刺杀。
太后不敢耽搁,带着皇帝匆匆忙忙在重阳节过去的第三天赶回了皇宫,一回来将太医署的太医都召集了去给皇上看伤,幸而只是冷兵器造成的几道刀剑伤,因为处理不得当,有些发炎红肿,于性命无碍。太后听闻,一颗心落回原地,紧绷了几日的心神徒然松懈,撑着的那口气一泄,整个人瞬间老态毕现,晕了过去,吓的一众人等赶忙将她送回寿成殿。
孟古青看过太后,回了皇极殿,赵东临睡得正香,不过是半个多月的功夫,他竟然又瘦了一圈,侧脸的婴儿肥完全退却,流畅的面部线条让他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自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因为嘴角是微微上翘的,眉目舒展,威严之中又是一派月朗清风般的俊美。
他距离成熟帝王好像又迈进了一步,而这种变化的由来并不难猜,一向颇受靖王等人诟病的一点,当今皇上是养尊处优、坐享其成的,他们勉强臣服于皇帝的威严,却不怎么看得起皇帝本人。赵东临这一次完全证明了自己,虽然没有捉住塔脱王子,可是十年了,只有他将搭脱王子打的落荒而逃,这份功绩摆在这里,以后谁还敢说皇上不会带兵,不懂军队上的事?
压在心上的石头,他正在努力一点一点的击碎,目睹一切的孟古青也为他高兴,高兴的同时心里不免生出一丝隐忧,若真到了跟靖王一派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她这个东胡亲贵出身的皇后又该何去何从呢?孟古青想着自己的心事,手被人握住用力捏了捏,回过神对上一双湛然带笑的眸子,有些惊喜,“你醒啦?”
第028章 、龙凤双烛
太后特意吩咐要回来过重阳节,还要宴请内外命妇,宫里便以最高规格准备了一场宴会,结果皇帝失踪,幸而有惊无险,峰回路转,平安归来,不过重阳也错过了。最高领导两个都病在床上,皇后便遵旨将宴席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供奉先帝祖宗宗祠灵前,一份按照等级给朝臣们发下去,以表恩宠。
孟古青在凤仪宫打点赏赐的时候,阳娥公主也在,她这一次也是吓的够呛,本来一开始太后去上林行宫就打算带她一起去的,中途突然反悔叫她在京里等一段时间再说,要不是她从小在太后跟前长大,差点以为太后终于看不过她跟驸马闹的不成样子,要失了恩宠了。乃至太后传信安排她过去,却是跟着靖王妃跟何夫人一道,叫她一路上多看顾点,明知她跟何夫人不对付,还叫她看顾靖王府家眷?阳娥公主深想了想,没想清楚太后的意思,但也明白太后不会无的放矢,原本对靖王府的三分留意增添成了七分。
到了上林行宫,才庆幸这并非她多此一举,太后好像突然之间跟靖王妃亲近起来似的,将靖王妃、何夫人妻妾二人安排在距离松鹤堂最近的兰花院,每一日用膳赏玩,总邀着一起,极尽恩宠。直到皇上出关的消息传来,阳娥公主立刻反应过来,太后对靖王妃的恩宠,不如说是一种监视跟防备,她懊恼自己突然变的迟钝,娘家的事情竟然都被母亲跟弟弟排除在外了,这一下再不敢自怨自艾,将精力跟心神都放在了太后身上。
其实并非皇上跟太后疏远了阳娥公主,一来这一切事情的主导都是赵东临,他觉得无关紧要的地方连太后也瞒着,何况八面游走的阳娥公主,都说事以密成,告诉了阳娥公主等于告诉了个大喇叭,他又不蠢。再者,他信赖的是皇后,尤其这一段时间是他们心灵最契合的时候,他不愿任何人插进来破坏这种相依相偎,事实证明,皇后也做得很好,经过这一次,他能明显感觉到她态度的软化,再接再厉,磨着她留宿皇极殿,每一日同床共枕,同桌而食,他处理朝政便叫她在一边陪着,相信美好的生活就在不远的前方。
孟古青却实在不适应他这样黏糊,念在这人伤势未愈,立功归来,勉强敷衍了两日,趁着他召见外臣的功夫,从皇极殿溜回了凤仪宫。还是不得清净,阳娥公主看过太后,溜溜达达过来了,阳娥公主是这次被排除在外吓到了,觉得自己有必要多关心太后跟皇弟,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也算个得力的自己人啊,皇后处理宫务,她跟在太后身边耳濡目染,最知道太后的喜好了,提点的几句连掌事姑姑们也点头。
这几日秋雨绵绵,一直下着,似有还无,民间说这样的羊毛细雨连灰都打不湿,却一直不停,孟古青在凤仪宫侧殿的暖房里见人,还不到用碳取暖的时候,但也燃了三角兽鼎炉,撒一把百合香,驱逐空气中的湿意。
阳娥公主跟前跟后,热情的很,身手不打笑脸人,孟古青不好赶她,便将人请进暖房喝茶,阳娥公主自觉该帮皇后分忧,斟酌道:“这几日杨夫人进宫勤快,贵妃娘娘沉寂不出,都说是被古太妃造的谣言吓到了,其实娘娘送给杨家的恩赏倒可以丰厚一点,安他们的心,不然这话越传越远,往后大皇子懂事了,知道了多不好,——古太妃也是,竣弟弟那个样子,太医早就说过寿数不长的,她怎么就看不开呢?徐贵妃绝没有她说的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