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贵妃娘娘,皇上舍不得丢下。下旨,殉葬。”
红芙听说皇上要大皇子登基,心里就是一喜,可随即古太妃一句话又将她高高吊起的心打入深渊,僵硬地转过头去看面容惨白的贵妃娘娘。徐贵妃并非没有丝毫觉悟,其实听到皇上允皇后垂帘听政的时候,就在忧心自己的命运了,可即使古太妃嘴里‘殉葬’两个字掷地有声,如巨大的骸浪冲击的她心神恍惚,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不信,“不,我不相信,皇上不会这样对我。太妃既然说有遗旨,就请把遗旨拿出来吧。”
古太妃却不肯多说,她的大宫女阿月端上来的盘子里盛着三样东西,白绫、匕首跟一杯酒,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一杯什么酒,而古太妃一向温柔的面目也变得可怕起来,吐着犹如毒蛇信子般的话语,“贵妃 ,我们相识一场,你莫要为难我,挑一样吧。到了地底下,记得向我的竣儿赔罪,这一次不要丢下他了,其实竣儿哪里比不上皇上呢,他待你一样是一片真心啊,你的眼里只有皇上,总是忽略他,你知道他多难受吗?皇上染点风寒你就心疼的不得了,竣儿临死之际想见见你,你却碍着所谓规矩不肯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吗?”
徐贵妃不敢置信,古太妃话里的信息太多了,这一下她更不愿坐以待毙,挣扎着要站起来,摁着她的婆子那手却像铁钳似的禁锢着她动弹不得。古太妃亲自端起那杯酒,凑到徐贵妃耳边,“这杯酒里面的东西名叫牵机,喝了之后半点痛苦都不会有,我废了好大功夫弄来的,本来早就该给你喝下去的,那一次你躲过去了,兜兜转转还是要喝,你看,天意如此,又或者,是竣儿不甘心,想要你去陪他,本来也是你欠他的。”
孟古青赶过来的时候,看见古太妃端着一杯酒就要给徐贵妃灌下去,吓的心跳都快抽了,“住手!”这一句非但没制止住古太妃的动作,越加大了力气想捏开徐贵妃的嘴巴,幸而皇后娘娘平时锻炼好,跑过去便一把抓住古太妃的手,将人拉开几步远。古太妃毕竟年纪大了,养尊处优力气不如皇后娘娘大,被拽的趔趄两步,差点没站稳,恨铁不成钢道:“娘娘妇人之仁,留这么大个祸害在自己身边,可想过以后吗?你今日护着她,来日她会护着你吗?你下不去手,我帮你做,娘娘还犹豫什么?”
“你是帮我吗?你是帮你自己吧。”孟古青也是来的路上才想通,古太妃跟徐贵妃的感情或许不像表面上那样好,不然太妃何至于这样急切想要徐贵妃的命,这一招借刀杀人迅速的叫人反应不及,只是她可不想做那把‘刀’。
“我怎么就是帮我自己了,皇上遗旨贵妃殉葬,可是皇后娘娘亲口对我说的。”
古太妃真是深谙怎么说话能叫徐贵妃心碎,孟古青能感觉到来自徐贵妃这边强烈的希颐目光,任何一个人得知心爱的人要杀自己,都不会好过,事情已经挑明,但她还是可以不认,避重就轻道:“我并没有亲口对你说这话,太妃自作主张,为的是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太妃请回吧,这里的事,皇上跟太后回来会处置的。”
上一次的事情就是坏在皇后手里,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还是这样,古太妃气的脑壳都晕了,怎么能甘心功败垂成?假意跟着皇后带来的人转身,等到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千钧一发之际夺过托盘里的匕首便朝徐贵妃刺去,幸而得到自由的红芙惦念着过来搀扶贵妃,危急时刻想也不想撞向古太妃,自己手臂不小心被划了一刀,徐贵妃毫发无伤。
古太妃扑倒在地,怨恨的目光扫过这一圈人,手腕一转却是给了自己一刀。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突然,几个转向也是出人意料,孟古青盯着古太妃渗出鲜血的腹部,也觉得难过,“太妃,竣弟弟在天之灵,一定不想看见你这样的。”
“皇后,你别跟我说话,我看见你就来气,你坏我两次,你什么都不知道!”古太妃只是执着怨恨地盯着徐贵妃,就是这个女人,害了她儿子,“你救下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一定会后悔的,我的竣儿那么孝顺,他当然希望我安享晚年,可他都不在了,我的晚年怎么可能安的了?你知道我抱着他,感受他在我怀里一点一点消失的呼吸,一寸一寸冷下去的身子,我有多难受吗?我恨不得替他去死,他还笑着安慰我,说不疼,说习惯了,说就那样离开也是一种解脱,他会在天上看着我,叫我不要难过。”
想起早逝的儿子,古太妃痛彻心扉,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说出来的话也是那样叫人感同身受。徐贵妃也是有儿子的人,她不希望古太妃带着对她的怨恨去死,哀切道:“太妃,你恨我,我可以理解,可我真的没有害过竣儿,他的身体那样,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你没有害过竣儿,你还敢说你没有害过?皇上被摄政王带去行猎失踪,你明知道竣儿身体不好,受不得寒,我好不容易才瞒着,你把他约出去,让他跟着你去找,他回来就病倒了,这不是你害的吗?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起过来床,你以为你没亲自给他一刀,就不算害他吗?你喜欢皇上,你徐家觉得皇上奇货可居,你就该跟我的竣儿说明白,你一边把他当做退而求其次的退路,一边叫他看着你跟皇上暧昧,徐婉,你太狠心了,他哪里对不起你。”
徐贵妃被古太妃一通痛骂,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好,可想到赵竣,也心有戚戚,“我并没有利用过他,我一直当他是玩伴的,我喜欢皇上,我也跟他说的很清楚,他还说祝福我的。”她理解古太妃的痛苦,却也不愿意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那他就要走的那一日,我三番四次派人去请你,你为什么不来送送他?让他就这样带着遗憾死不瞑目。你不用狡辩,我知道,你怕皇上知道猜忌吃醋,你就是这样对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所以你的真心也被人弃如敝屣,这都是你的报应。”成功看到徐贵妃变了脸色,古太妃心里总算好受了些,转而将已经涣散的目光望向皇后,“徐婉跟皇上我本来都不打算放过的,我要送徐婉去地底下跟我的竣儿道歉,要叫皇上跟喜欢的人离心离德……皇后,你的运气太好了……怎么就叫你识破了呢?我这辈子第一次算计人……”
古太妃未尽的话没能说下去,孟古青无法直视她充满怨恨不甘的双眼,叫来王宁先找人将古太妃的法身送回她自己的宫殿,又招了光禄寺的人来,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录了一份口供,等皇上跟太后回来也能有个交代。
转而又想到,赵东临还不知能不能回来,而徐贵妃似乎还对所谓‘遗旨’存有疑问,她最想知道的,恐怕就是古太妃说的‘殉葬’相关的真实性。这个事情,孟古青不想掺和进去,所以也没办法回答她,只能是一种避而不谈的态度,满怀心事地回到凤仪宫,心里一会儿气一会儿急,一会儿就纠结,她也只是个普通人,视死如归的勇气并非人人都有,赵东临实在是给她出了一个难题。
她当真要为了保全自己而去朝徐贵妃下手吗?刚拿到‘遗旨’的时候信誓旦旦不肯做刽子手,可现在徐贵妃也知道了这道旨意的存在,会像她一样不肯伤及无辜吗?她真的不敢赌,明知道现在最好是照着遗旨做,用王宁的话说,就是先下手为强,可那种决心却迟迟下不了。
孟古青一直纠结到晚上,月上中天,望着天上皎洁、亘古不变的月亮,心里倒一下子平静下来,想到《春江花月夜》里的那句‘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月亮能不能照到下辈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自己在这个月光如昼的夜晚杀了人,那么往后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她都不可能良心安宁了。古太妃最后那一句‘这辈子第一次算计人’的莫名语气,焉知不是一种计谋没有成功的庆幸。
她吐口气,再不肯摇摆,“算了,就这样吧,与其在这里想怎么杀人,不如祈求老天让皇上平安回来,所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这都第三天了,明天无论如何该有个结果吧,“老天爷,他到底怎么样,你快告诉我吧。”
“老天爷并不能告诉你答案,我倒是可以。”
听见这声音,孟古青是真的无语了,猛地窜到竹帘门口,并没有望见人影,但不保证采薇跟扶桑什么时候会到后头来找她,只得小心谨慎回身,压低声音,“世子殿下,你怎么又来了?我知道你艺高人胆大,进皇宫跟自己家似的,但我没有得罪过你吧?你有必要一直吓我吗?”
而且这人耳朵还真是尖啊,她那么小声的嘀咕他都听见了。萧朔本来心情还可以,被她这一问噎的不知该怎么回答,脸上很快便阴云密布,“皇宫不是我家,难道是你家吗?你以为你皇后的位置坐的很牢固?”
这个人果然什么都知道,问题是现在可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孟古青只想叫他赶紧走,“是啊,我的位置本来就不牢固,哪还经得起你来撼一撼,你就大发慈悲,当可怜我吧,被外面的人发现你,我还有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