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议政大臣李霨送来的,听说这个人跟靖王走得极近,显而易见,李霨的意思极有可能就是靖王的意思。程知杰接到信,简直火冒三丈,心想老子又不是傻子,活得不耐烦了,放皇上出关去送死,本来他拦着皇上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朝廷大义着想,是应该的,你来这封信给我,我公心也变成了私心,别人还以为我是靖王一党,如此听话,这不是坑人吗?
将来皇上知道,能饶的了他?程知杰愁的发如雨下,可紧接着距离平峪关上百里的彭城守将来信说,发现关外鞑靼人的影子,鬼鬼祟祟,不知道准备干嘛。程知杰本就有定时出关巡视的习惯,可这个消息捏在手里就有些犹豫,无他,实在是太巧了些,皇上来了,鞑靼人也来了,他们心有灵犀?
还是底下人一句话点醒了他,“将军不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李大人这封信吗?拦住皇上是忠心,出关巡视也是责任,将军该干嘛干嘛,就是将来上头知道了,咱们按规矩办事,有何不对?”
一语惊醒梦中人,程知杰赶紧叫人下去准备出门,反正他是万万不能参与党争的,还是那句话,办好自己该办的事情,先把自己摘出来再说。至于胡闹的皇上,既没有因他的阻拦而滥杀无辜,也没有用带来的兵勇强行破关,可见是明理明智的君王,如果那封信真是皇上暗中操作送到他手里的,对方或许不像外面传的那样纨绔。
皇上成功出关的消息在第二天送到孟古青手里,后面每一天都可以算得上捷报,欲拒还迎、诱敌深入、瓮中捉鳖,最后带着五千人堵上合围的最后一个缺口,甚至亲自上阵杀敌,每一个消息传到京城都几乎是平地一声雷,炸的上上下下沸腾不止。
古太妃每一日都来听消息,笑着跟孟古青道:“你看,我就说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他是受祖宗保佑的,赵家的人生来就是战场上的猛虎,娘娘你没见过我的竣儿,他从会走路就会玩小弓箭,先帝当时亲自下旨叫人给他做了一把弯月弓,连箭头都是金的,他喜欢的不得了,晚上睡觉还要抱着……”
金子都是软的,伤不了人,孟古青也听太后说过,说赵东临幼时玩弹弓,弹珠也是金子做的,这两兄弟很受先帝喜爱。赵竣若是不死,一个王爷的位份跑不了,古太妃也不用年纪一大把还要应酬宫妃们挣束脩,看她感伤难过,心里怪同情的。
捏着的这一把汗,听到皇上大获全胜准备回来时,总算是松开了。
十月二十九是重阳节,没几天日子了,太后传信要回来过节,宫里内外喜气洋洋,显是赵东临打的这一场胜仗,激励人心。在这样高昂的氛围下,太后也说要像年节那样宴请内外命妇,节日的规格就小不了,凤仪宫上下又陷入紧张的节前筹备中,这种事,都是做熟的,虽然忙,但忙而不乱。
秋日的午后,想起上林行宫的枫叶里,孟古青跟采薇道:“早知道这么顺利,咱们也在行宫等着就是了,听说明月湖的螃蟹又大又肥,咱们可以一边吃螃蟹,一边赏枫林,那才是神仙不换的日子。”
“娘娘要吃螃蟹还不容易,咱们庄子里有的是,我听我哥哥说,还是养在稻田里的。皇上既然马上回来,宫禁差不多也该解除了,叫他们送两筐来很容易。”
孟古青摇摇头,尘埃还未落定,越是最后关头越不能乱,她要是为了自己早点吃到螃蟹而解除宫禁,里外又有话说了,岂不是自打嘴巴?越是上位者,越要做好表率,不然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她可没忘记徐贵妃爆出未婚先孕时被说成什么样,还有她自己,也因徐贵妃生产差点被下毒一事受尽流言蜚语,说起这个,幕后黑手还没有找到,现在万不到放心的时候。
这样一想,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经手的事情越发仔细严格,管事姑姑们看皇后这样慎重,少不得点点底下得意忘形的诸人,把一群宫娥内侍训的奄奄的。孟古青不好去说那些老资历的姑姑们,便进了凤仪宫深处的一处院子躲清闲。
这一处院子相比较前面的巍峨辉煌,很是僻静精美,周围种满了青竹,白日里禄荫匝地;夜风袭来,凤尾森森,比前面凉快的多。从上林行宫回来,孟古青就叫人将这里收拾了出来,偶尔无事的晚上来这里纳凉,还将起居室看惯的书搬了来,圆月挂在柳梢头,她趴在栏杆边看水中月亮的倒影,扶桑在前面,采薇不知跑哪里去了,半晌没动静,珠帘脆响,孟古青一面回头一面道:“你又去……”
刚说了一半,猛地站起来盯住眼前之人,“你,你是怎么来的?”
来人一点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都没有,笑得差点把人眼睛晃花,可孟古青不敢忽略他的危险性。
“两条腿走来的,还能怎么来的。”
她的意思根本不是这个好不好,这人可真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了,也不想想,她一个皇后,若是叫人发现在自己的宫里藏了一个大男人,有好果子吃?虽然她一点都不想‘藏’他,但被动‘藏’男人也是‘藏’,宫里这些人无事还起三分浪,她要是被发现,就是‘人赃并获’。
上一次的经历她也不敢忘,眼前这个人心狠手辣着呢,看出来自己不受欢迎,恐怕更不能罢休,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话也没忘记说,微微侧过身不去正对他的脸,礼貌道:“不知世子殿下浸夜驾临,有何指教?”
孟古青的余光里没错过那人嘴角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想了一下,明白了关节,大概是上次信誓旦旦说不关心他是谁,结果扭头就调查了人家的身份,在他看来,大概有些口是心非吧。
心里发窘,但还是努力端着脸色,表示他们之间公事公办的态度……虽然也不知有什么公事。萧朔看她一本正经,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心里冷哼一声,搞破坏的欲望蠢蠢欲动,笑容甜美地说出叫人惊悚的话,“我来告诉你,你的皇帝陛下被刺杀了,现在生死未卜,你就要当寡妇了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坏消息令孟古青脸色一变,可随即又镇定下来,不可能的,跟凶猛善战的鞑靼人打仗毫发无伤,怎么会在取得胜利之后被刺,他又不是无兵无卒,可是想到自从赵东临出关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息的靖王,心里也不确定了。
抬眼看向抱胸倚在红柱边的少年,这个人入皇宫如无人之境,几次接触下来,孟古青并不觉得他是那种安分守己的人,大胆想象一下,他进皇宫一定是有秘密的,这么久以来都没有传出过秽乱后宫的半点消息,说明他图的大概率不是人,而她第一次是在文渊阁见到他,看他行走在其中如自家的后花园,说明那是他经常去的地方,这也是她会误认为他是里面洒扫小宫娥的原因。
什么人才会经常往书房钻?一个小国来的质子,十岁出头便背井离乡,真有志向的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她猜摄政王也不会想到要给扶兰国质子请老师这种小事,他大概率只能自己培养自己。
以上这些都是她的推测,做不得数,可他不想被宫里的人发现,却是跟她一致的想法,他那么善于隐藏在暗处,知道的事情多并不足为奇,孟古青猜他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哪怕她不愿意相信,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好像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主要是他们实在也谈不上交情,他好像是在帮她?这可真是奇怪。
孟古青这么快就接受还抓住了关键反过来质问他,萧朔挺意外,不过聪明人总比蠢人好,聪明的才会为自己打算,他可是很好奇武朝这个一向以纯良示人的皇后在性命受到威胁时,会不会向别人举起屠刀。
“我不但知道皇帝遇刺,我还知道他给你留了什么底牌,很好的一步棋,你可千万别叫人失望。”
这话怎么那么不怀好意,此人的恶劣还在她的认知之上,孟古青一点都不想理他,她现在急于知道他消息的真假,便坐不住了,想去前面,可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又实在不放心,万一给人看见了呢?一时又想不到怎么冠冕地下逐客令。
将她的踌躇看在眼里,萧朔眼底的冷光凝了凝,反正不欢迎他的大有人在,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他在意吗?悄然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修长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再无声息。
他走了,孟古青赶紧出去找人,她找的是赵东临留给她的那几个侍卫,这会儿宫门已经下匙,她很大可能会空手而归,可不去看看实在不甘心。刚走到凤仪宫门前,冯天保的干儿子王宁便急匆匆来了,满头大汗,神色惊慌,看他那个样子,她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听到压低声音的王宁哽咽道:“娘娘,皇上大概率不好了,回来时在平峪关往上林行宫中间的一道狭长山谷中遇刺,不但受了伤,人也失踪了。”
孟古青再三确定,消息真的属实吗?来人可靠吗?真的没有找到吗?
王宁一个劲儿点头,“事情是早上发生的,四个时辰没有找到,暗人不得已才报回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