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阿公主能出入皇宫畅通无阻,完全是凭借太后的养育之情,她自小聪慧,也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凌驾众姐妹之上,自然要将这份恩宠牢牢抓住,当初冒着得罪母后的风险撮合皇弟跟徐贵妃,她可是为自己及时的出手得意了许久。
徐贵妃身为她手帕交的同时,也是她在宫中押的宝,怎么也要站在一边的。
进门见赵东临面朝先祖父辈,少年的背影修长挺拔,阳阿公主走上前去见礼,听到皇弟免礼的声音,站直了身子,请冯公公给她也点三支香。
因为有金诚长公主这么个公主也上战场的例子,武朝的公主们地位颇高,皇家礼遇家中女眷的习俗影响下,朝野上下的内眷们也沾了光,比前燕女子地位高得多,出入不受限制,还能单独立女户。
阳阿公主上香拜祭,赵东临等皇姐起身,一道往外走。冯天保留在后头,指了十个小内侍守着上香焚纸,晚间特别注意火烛,吩咐停当跟上去,听阳阿公主跟皇上回忆父亲,幼时的玩乐时光,走到如今这一步的艰辛困苦,说着说着阳阿公主嗐道:“靖王叔老糊涂,王婶也不省事,今儿进宫对贵妃视而不见不说,大家都说贵妃这一胎像儿子,偏她扫兴,说贵妃跟她怀大郡主时一样,铁定是个女儿。当
时母后都不高兴呢,皇后还跟那位何夫人相谈甚欢的,也不知道她到底站哪边……”
阳阿公主话间,特别留意皇弟的神情,倒是波澜不惊的,听到皇后跟何夫人凑到一起,表情才变了变,“皇后跟何夫人有什么好说的?不过靖王跟王婶他们都是老思想,凡事喜欢分个三六九等,至今只跟老家人亲近,顽固偏颇。这满宫里的晚辈,王婶瞧得上眼的,恐怕也就一个皇后。”
赵东临前几天还差点误会皇后,有时也觉得自己过于苛刻,连他这个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皇后又能怎么样呢?所以他现在尽量将皇后跟靖王等人分开看,不愿再让外人影响他的感情,他想跟皇后一直这样好下去。
想起皇后,赵东临心头软软的,也不知这会儿她在干什么,他发现自己对于亲近皇后有朝越加火热发展的趋势,每一日都想看见她,见不到时,一闲下来就会想,见到了就不想被打扰的单独在一起,随便看书写字,哪怕是凑到一起解无聊的九连环玉,也兴趣非常。
走神到靠近内宫的第二道门——日精门,才又开始注意皇姐在说什么。
“……也是婉儿运气不佳,想你们两个当初多好啊,你在东宫的时候,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多少个,只有她不离不弃的。你待她也好,诸多的例外偏宠,大家都说你们是天造一对,地配一双,婉儿也知书达理,行事堪称典范,颇有一国之母的风度。要不是几位皇叔多管闲事,哪还有皇后什么事儿。”
“皇姐!”
阳阿公主一时说的顺嘴,等发现气氛不太对时,皇弟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了,她呐呐道:“怎、怎么了?”
“皇后很好。皇姐慎言。”赵东临知道皇姐跟贵妃交好,可是没有想到她如此不尊重皇后,而且,也没有想到‘哪还有皇后什么事儿’这几个字在他听来竟然如此刺耳,一时心里恚怒异常,忍不住道:“皇姐时常进宫看望母后,却不去拜见皇后,叫人知道只会说皇姐不遵礼法规矩,皇姐若是再授人以柄,就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朕也不好徇私了。”
这翻转性的一幕惊呆了阳阿公主,她也并非信口开河之人,皇弟的后宫大半都是东胡人,没一个他喜欢的,曾经一度也曾在她这个皇姐面前面露被逼迫的愤恨痛苦。至于夸徐贵妃的那话,在徐贵妃进宫那几天,确实很多人说的,皇弟难道半点流言蜚语都没听说过吗?何至于此刻反应这么大。
阳阿公主想不明白,当然也太过自以为是,缺少了点清晰的认知,又将徐贵妃看得太重。大姑姐频频插手弟弟家的事,排挤弟媳,这搁谁家都说不通。
听到皇弟那一声‘朕’,总算明白了点,在她眼前的少年已经不再是曾经被困在东宫举步维艰的傀儡皇帝,哪怕他们是姐弟,也不是普通人家单纯的姐弟。本是来上眼药的,结果碰了一鼻子灰,阳阿公主不敢再逗留,参加完宴会便连忙回家了。
赵东临还没有那么暴戾,因为皇姐说错一句话便要怎么样,可是皇姐在后宫也算是地位优荣,连她都这样明目张胆在他面前踩皇后,也不知道平日里面对皇后多无礼,而任何地方都不缺捧高踩低的墙头草,一想高贵如皇后,还要看人脸色,他便满心阴郁。
当然究其根由,他也明白症结所在,难怪皇后总是对他淡淡的,他再缠着她腻着她,就是热情不起来。皇姐说他以前待贵妃偏爱,也不过同碗吃了几次饭、同乘过几次御辇而已,这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特别厚爱的表现,只因能得他特意邀请的人太少了,所以显得特别,是不是皇后也觉得他心里唯贵妃一人,对她不过广撒的热情而已?
朝贺第二日是除夕,皇宫家宴摆在寿成殿不远的明光阁,方便太后来去,百戏歌舞又不会太吵到太后。孟古青昨日累了,晚间早早睡下,黑甜一梦,浑身舒爽,半梦半醒间感觉帐外光亮影影绰绰,窗外还是黑麻麻一片,一个人影靠近皇后丈宽的凤床,往她脸边探来。
“扶桑,还早呢,我再睡一会儿。”她听到殿外的西洋钟敲了四下,说明才凌晨四点,迷迷糊糊的嘟囔。
来人并没有叫她起来的意思,却是掀开被子也动作迅速钻了进来,有力的臂膀将她往怀里一揽,声音低沉悦耳,“嗯,天还没亮,咱们再睡一会儿。”
孟古青睁开酸涩的眼睛,“皇上?”因着年节放假,六部衙门二十八就封了印,不过小皇帝勤勉,昨日朝贺后还留下了几个颇具见识的老臣,商讨国策,晚上派冯天保过来说了一声,天儿晚了他就歇在皇极殿不过来了,叫她早些睡。
她的脸被迫埋在少年散发着青春气息的怀抱里,听到他均匀有力的心跳,万籁俱寂,不免一时恍惚,什么时候她竟然这么习惯靠在他怀里了,一开始分明还一人一床被子泾渭分明的,可见,天长地久,潜移默化的动作真的能成为习惯。孟古青默默哀叹一声,就睡不着了。
对于小皇帝逐渐放下成见平常待她,她其实挺觉得安慰的,可他接近的同时那偶尔羞涩的求欢、霸道的亲吻在给她制造无端困扰的同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能感觉到无奈懊恼中夹杂的一丝动摇,只能说人非草木,在如此火热情愫的磋磨下,哪怕心若磐石也没办法做到固守如初。
这个年节,不但是小皇帝亲政之后的第一个年,也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五年,五年了,说不想家是假的。在嫁人之后过的这第一个年,格外想,想现代,也想东昌老家,所以早早睡了,免得胡思乱想,他不来,她正无心敷衍。
值此睡醒空茫之际,身边人温热的体温、有力的怀抱似乎将隔着时空的寂寥与思念也抚平了些,抬起头,视线所及只是微弱光芒下少年那精巧的下巴,熟睡中似乎也还有烦心事一样紧着眉心。孟古青屏着气,慢慢从赵东临怀里退了出来,翻身向里。
他挺好的,可惜跟她不是一路人。
第017章 、以后一直陪你过年
圆饭安排在晚膳,腊月的下旬未曾落雪,几日来天光晴好,蓝天澄澈,经过洒扫擦拭的各处宫殿一如新筑。天色刚刚暗淡下来,各处的红烛灯火接连亮起,明光阁布置富丽堂皇,恍若白日,接连不断的烟花爆竹声从早起就没断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道。
一切都是早几日就安排好的,到了正日子,反而没什么事情,孟古青睡醒了才起来,送走小皇帝,也不忙着梳妆打扮,穿着一件家常暖和闲适的衣裳,跟两个丫头关起门来,清点她父亲高昌王给她送的年礼,——这一份是单独给她的,除过父亲所得几件奇珍异宝,各色金银首饰、如意好玉不少。
如此家资,也难怪采薇看不上阳阿公主送的东西,就是小皇帝时常给她的赏赐,也少有能在她的宝库中占上等的。成堆的名贵之物环伺,又有两个丫鬟陪着,孟古青的郁闷纾解不少,估摸着要用午膳了,起身开始装扮。
过年时节,挑了一件暗红交领龙凤云纹直裾袍,衣料是江南织造每年特贡给皇家专用的‘龙缎’,既厚重又柔顺,腰封高,显得人极为高挑纤细。皇家尊贵霸气的气势是有了,美中不足这个颜色略显沉闷老气,但是孟古青生的白,袖口跟衣领遮掩下的肌肤耀眼如雪,惊鸿一瞥间不但没被衣裳夺去注意力,反而相得益彰,反差恰到好处。
衣服繁缛的情况下,腰间便只简约缀一条通透清翠的玉带,头饰也以玉石为主,图个干净清爽,可即使是微末处的小饰品,也没有一件俗的。孟古青很满意,眼见快到申时,再一次去巡视御膳厨的扶桑也回来了,该过去明光阁了。
皇后出门的仪仗架起来一半,冯天保从外头匆匆前来觐见,好险赶在皇后出门之前,说是皇上马上处理完前头的事情,请皇后稍等片刻,他们一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