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嫔跟曹美人很有眼色,徐妈妈话音刚落,连忙给皇后磕头,又朝内室磕头,感谢两位娘娘宽恕。想来徐贵妃是不想再树敌,多添无端的怨恨了,苦主不追究,孟古青自然没必要硬去做坏人,叮嘱几句,就打算走了,不想小皇帝御驾匆匆来了,孟古青转头便见他长腿一抬进了殿门,眼含愠怒,“就是你们两个在御花园胡闹撞到贵妃了?明知贵妃怀孕,不能换个地方玩?”
刚站起来的珍嫔跟曹美人立刻又给跪下了,心里也有些委屈,怀孕的徐贵妃宝贝,她们就不是人了?本来俸禄就不高,宫里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蒹葭宫用完才有她们的份,如今连出去散个闷都得躲着徐贵妃走?可见皇上那脸色,不敢顶嘴不说,又生怕他再罚她们一顿,委委屈屈道:“臣妾知错了,以后再不敢冲撞贵妃——皇后娘娘已经教训过了,下不为例,说好这次不罚的……”
不罚?赵东临清凌凌的目光转向皇后,孟古青愣了一下,看清他那冷淡的神色,当即也有些恼怒,他以为她偏袒其他人委屈徐贵妃?气氛僵持了一会儿,孟古青心灰意冷,也懒得解释,朝小皇帝行礼道:“太后还不知道徐贵妃的情况,其他人去说她老人家恐怕也不能放心,臣妾过去瞧瞧。”说完再不管其他人,径直去了。
赵东临望着她窈窕的身影远去,一时也沉闷下来,还是徐妈妈眼见情况不妙,忙站出来将徐贵妃替两位贵人求情的情况说明。赵东临听完,又回头望了一眼,皇后的仪仗早已经消失无踪,殿门口空无一人,他顿时感觉自己心里好像也空空的,还有点无措,想起皇后临去时俏脸冰冷,目不斜视,知道她肯定生气了。
第009章 、皇后……你很好
连日的大雪之后,难得是个大晴天,琉璃瓦上的冰雪融化,青瓦被洗出澄澈的亮光,屋檐下一溜小雨,滴滴答答,空气冷的冰刀似的,刮在脸上,皮肤都快要冻破。孟古青没见识过这样冷的天气,卧室跟起居室连日地龙就没断过,除非必要不踏出宫门一步,也就中午稍微暖和一点去看看太后,正巧古太妃也在这里,陪着太后说话呢,等孟古青问候了,又商量了些宫里的事情,告退时跟着一道出来。
古太妃家也是东胡贵亲人家,虽然入宫晚,但运气好,不过一二年便生了一个皇子,先帝对她也算眷顾有加,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惦记着古太妃,交代太后母子一定善待古太妃母子。孟古青听宫里人说,古太妃的那一位皇子比赵东临小五岁,很是聪颖乖巧,自小便跟在皇兄身后玩,跟徐贵妃也熟稔,这几日古太妃往蒹葭宫去看望的次数也算勤快。
古太妃不过三十来岁,和蔼的笑容下依稀可见曾经美好的容颜,见她追出来,孟古青便停了片刻,太妃赶上来慢皇后半步,“本来说有空去瞧瞧皇后的,一向有课业操持,太后又病了,总不得空。我还没有谢过娘娘,允我开堂授课,打发我多少寂寞日子。”
要说深宫里最难熬的,不是太后,也不是无宠的妃嫔,倒是先帝那些年华老去,又无子的宫妃,俸禄又少,人又寂寞。古太妃自从被人推荐教习宫妃琴艺,有事情做了是其次,宫妃们送礼巴结倒给她开阔了一条财路,她也有能力提携宫外的娘家了,这些孟古青听扶桑跟她说过,只道太妃客气,她不过动动嘴皮子。
古太妃倒是真心来投诚的,她也算小皇帝的长辈,看着小皇帝从垂髫儿童长成翩翩少年,对他的事情了解甚深,末了,给了孟古青一把皇家藏书阁文渊阁的钥匙。
文渊阁放着的都是先帝时期从民间收集来的名家典藏,大多是绝世的孤本,还有御笔亲书,或者跟重要臣工的一些来往密函,虽珍贵倒不至于神秘,就在御花园北角,离凤仪宫不远,钥匙一直放置在内廷的库房,据古太妃说,里面还有小皇帝自登基之后的实录,——这也是前燕的规矩,要想深刻了解小皇帝,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孟古青回了凤仪宫,将钥匙放在了梳妆镜旁的小屉里,拿了一本书出来打发时间。或许在宫里所有人看来,帮助无宠的皇后夺得宠爱不失为一个晋升的捷径,这是普世的价值观所导致的想法,孟古青也不觉得她们错,可是她才干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多少有点意兴阑珊。
明知道人家忌惮抵触她,遇事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她又何必自讨没趣?本来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她也是想着还有几年的时间相处,打交道的时候不会少,与其跟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剑拔弩张,还是平和友好的相处对她的处境更好些。
事实证明,有心者有所累,你要求什么就必定被什么所束缚,不如就这么无所谓吧,反正最后都是被废,安慰自己至此,孟古青也不想了,趴在窗棂上,披着金黄的阳光,脸上照的暖融融的。廊下的宫娥们看皇后昏昏欲睡,不敢打扰,几个打扫的也悄悄退了下去。
冯天保的到来却撞破了一室的宁静,孟古青被采薇轻轻推醒,隔着一道窗,接见了满面笑容的冯公公。冯天保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给皇后送礼的,说是她这段时日侍候太后、照顾贵妃,还有那么多的宫务要处理,辛苦了,给她点小玩意玩玩。
孟古青看了一眼红绸布下那小汤圆一般大的东珠,略微吃惊,就是她现代来的不识货,也知道现在可没有人造珍珠,这么大的东珠都是沿海渔民去深海里打捞的,耗费无穷人力物力,一年供奉给皇宫的,也不过双手只数,皇后成亲时的冠冕上都只有四颗,小皇帝平白无故送她两颗?
无功不受禄,孟古青相当迟疑,既然是送礼,那她也有拒收的自由,冯天保生怕她不收,亲自捧着东珠来到窗前,天花乱坠夸了一通,末了恳切,说是皇上说了,娘娘要不收,他就不用回去了。
孟古青听冯天保这样一说,有点猜着了,小皇帝可能是想用东珠给她道歉,其实想叫她收下东西,他完全可以用下旨的方式赏赐,她还能抗旨不成?可却选择了送礼一说,多少还算顾忌她的心情,——她原本都没指望一个皇帝会给人道歉的,小皇帝二十岁还不到,一个二三十岁的成年人都不定多周到、人情多达练,他总算没有以权相迫,她心里的郁闷消散不少。
冯天保没等到皇后回话,琢磨着再说两句好话,务必完成任务,又被匆匆而来的一个小内侍打断话头,听完禀告,不但他,连孟古青也没心思纠结些许小事了。
就说韩姑姑是最稳妥的人,前几日去巡视太庙,也不过两个时辰便回来了,今日怎么在外逗留半日还不见踪迹,原是外头出大事了。
大武朝取代前燕不过才十来年,前燕的身影还在民众心中,便是朝野也很难说没有怀念前朝之人,大家不过迫于新朝淫威,人在屋檐下,不敢有牢骚罢了,可今日一件事,却给了有心之人一个攻击新朝的借口。
原来今日因大雪停工的太庙修建事宜重新开工,内府的管理人,皇上的堂叔寿王刚带人进去太庙,迎头便是一尊泪流的漆金龙首,那龙首本是阶下左右各一尊的殿镇,这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龙首眼中的泪是血红的,乍一看之下着实惊悚。这不但给寿王一人看见了,同行的还有上百民间召集来的工匠、土匠、建筑匠人,这一异相当时便引起了大量猜测恐慌,连上天不承认大武朝的正统,所以降下示警这样的说法都出来了。
听说事情报到皇宫,小皇帝立即派人勘察,孟古青稍稍松口气,在君权天授的当下,小皇帝没有被所谓异相迷惑,自乱阵脚,而是去追溯起因,这已经很难得。事情闹得挺大的,前朝后宫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太后也惊动了。太后幼时曾被人批过命,说她有母仪天下之相,如今可不应验了?虽心里半信半疑,面上波澜不惊,又听说皇后很稳重,凤仪宫上下人等该干嘛干嘛,也不准后宫散布谣言,就更满意了。
她自己卧病在床,皇上在前头也不知查的怎样了,派了皇后前头去瞧瞧。孟古青这是第一次踏入皇极殿,前面的小书房果然恢弘富贵,不可逼视,后面小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就温馨寻常得多,来往的宫娥内侍屏气凝神,冯天保也是一脸肃穆。
小皇帝端坐在长案后,盯着桌上的奏折也不知在想什么,冯天保禀了三次才回过神,抬眼看见孟古青,表情松了一下,道:“皇后怎么来了?”说着,亲自走下来,将正在行礼的皇后拉起来,他的手很宽大,根骨修长漂亮,看着便很有力,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牵她,却是第一次这么冰冷,分明殿里烧着地龙,四角的瑞兽香炉也燃着,窗下的熏笼上还温着热水。
孟古青抬起眼,总算从少年漆黑分明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一丝深藏的不安,想来他自从当上皇帝,就没有一日享受过皇帝该有的尊荣,在少年时最需要鼓励的日子里,摄政王的野心勃勃也不会放纵他生出帝王的傲气与自信。所以即使对外表现的镇定自若,其实心里还是对自己充满怀疑吗?
两个人手拉手坐到了窗前的矮炕,手被人牵的很紧,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孟古青任由他握着。冯天保送上茶来,又悄然退了出去,孟古青摇了摇手,笑道:“太后惦记着皇上,叫我来问,晚上想吃什么,太后叫小厨房做了,晚上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