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圣上和太后娘娘无意再立新后……
那日后的储位归属,就很明朗了。
没有嫡出,那就立长嘛!
大公主,还是皇长子?
多数人还是更加看好皇长子。
因为他在宫廷内外搞出来的动静更大,因为他的母亲明显更加地得宠……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是男嗣!
一时之间,夏侯家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有人因德妃的进位,主张对她的亡父再度进行追谥……
连带着德妃下边一双弟妹,乃至于各方堂弟堂妹的婚事,都随之水涨船高了。
别说是官宦门庭,就连勋贵这边儿,私底下也在议论。
梁少国公悄悄地问母亲:“陛下既然无意立后,难道是有以皇长子为储之心?”
武安大长公主抚摸着膝上的那只狸花猫,淡淡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大行皇后临终之前说得很清楚,之所以擢升德妃,是因为她读书讲学,堪做内外命妇的表率,这是怎么牵扯到储位上的?”
她说:“神都城里的聪明人还是太多了,原本很简单的一件事情,聪明人一多,都生生地给想麻烦了。”
……
韩少游在外边听见有人说得信誓旦旦——陛下一定是要立皇长子做储君了!
他对此只是付诸一笑。
因为他知道,圣上之所以晋升德妃,是因为觉得她配得上贵妃之位,而没有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的事情。
至于德妃的进位,是否会增大皇长子的筹码,同时此消彼长,削弱大公主的影响力?
“这关我屁事啊!”
圣上冷笑了一声:“做得好,所以就有赏,就能进位,这很难懂吗?”
“想要储位,就自己来争,难道还要我上赶着去帮忙铺路?开什么玩笑!”
朱正韩听得扶额:“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委婉一点的。”
圣上嘿然不语。
朱正韩又说起闻昭仪来:“她的本性不坏,只是在闻家生活得太顺遂了,所以短时间内,适应不了宫廷的生活,你对她不要太严苛……”
闻家内宅的氛围,其实是很友善的。
主要是闻昭仪跟上边嫡出兄姐们年纪相差得太大了。
她甚至于比长兄的女儿还要小……
所以不存在竞争,也没必要争。
兄姐们回去见到最小的妹妹,都很疼爱她。
无形当中,也让她丧失了某些方面的敏锐度。
这一回,圣上倒是应了:“我知道。”
他说:“听岁岁说,闻氏后来生了二皇子,似乎是个资质不错的孩子。”
朱正韩短暂地缄默了一下,没有对此做出评价。
这是皇帝天然要负的责任。
不可能仅仅因为皇长子说日后他的长姐做了储君,就规避其余皇嗣的出生。
皇长子都能从后世回到这里——万一皇长女在长成之前出了什么变故呢?
必然是要做多手准备的。
朱正韩自己也知道,太后娘娘打算让齐王迎娶卓大家的长女卓如柏为妻。
那是太后娘娘为皇室设置的第二道保险。
如若圣上骤然驾崩,皇长女现下不过五岁,或许就要即将成年的齐王来承继大统了。
齐王妃具备有母仪天下的可能,所以对于这个人选,太后娘娘十分慎重。
圣上明白这一点,所以也能够理解,并且接受这个决定。
政治是冷酷的,也必须是理性的。
无情,有时候反而是为了对更多的人有情。
需要做的事情,朱正韩都已经做完了,最后环视着这巍峨华丽的宫殿,她有种即将褪去枷锁,焕然新生的感觉。
圣上与她相识多年,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少见地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
啜一口茶,又问她:“离了皇宫,打算到哪儿去?”
朱正韩转目看向窗外,天空蔚蓝,万里无云。
她为之莞尔,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去东都看看吧,或许会去小酆都转转?我也不知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哪里都好。”
说着,站起身来。
圣上亲自送她出去,语气温和,带着由衷地祝愿:“一路顺风。”
朱正韩笑着谢过了他。
秋后的阳光是那么的明朗,碧空如洗,连风都是干燥而清爽的。
她看见穿着五品官服的韩少游眉头微微蹙着,好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单手提着衣摆,拾级而上。
恍惚之间,她回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还没有希龄和琦华现在的年纪大。
皇室的某个行宫里行宴,她觉得无聊,悄悄地溜到外面去透气。
当然也有人做出了跟她一样的选择。
朱正韩听见他们在说话。
“真可怜啊……”
“是啊,估计是活不了了!”
她循声过去看了一眼,才知道他们在说的是什么。
有只脏脏的花猫,大概是被车马给轧了,肚腹瘪了下去,奄奄一息地被丢到了街角。
它的嘴角有血,眼睛也变得浑浊了。
一群苍蝇在它身上嗡嗡地乱转。
它的确快要死了。
有很多人在它面前途经过,也感慨过,痛惜过。
只有韩少游跑到附近的池塘边去,用手鞠了水,很小心地捧在手心里去喂它。
年轻的圣上也在旁边,有点不耐烦地催促他:“走吧,救不活的……”
韩少游轻轻说:“至少让它走的稍微好那么一点……”
那只猫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很无力地舔了一下。
就一下。
没过多久,它就死了。
韩少游就去找了把铁锨,就近在一棵紫薇花底下挖坑,埋葬了它。
后来的后来,朱正韩时常回想起那只猫。
每年再往行宫里去的时候,都会到那片紫薇花树处走一走,坐一坐。
其实她想的不是猫,想看的也不是紫薇花树。
但是……
但是。
人生多有不如意之事啊!
事到如今,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
韩少游稍显讶异地看着被卷到窗棂上的那朵小小的紫花:“都入秋这么久了,居然还有紫薇花在开吗?”
宋大监出来迎他,瞧了一瞧,笑吟吟道:“或许是因为今年的秋天比去年要暖和吧……”
……
朱皇后的丧仪结束,大公主再回到九华殿,坐到自己熟悉的小椅子上,忽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阿娘说,朱娘娘是睡着了……
可是她听见有人悄悄地在说,朱娘娘其实是薨了。
她问女官们:“‘薨了’是什么意思?”
女官们的神色有些为难。
但没过多久,大公主还是知道了——原来“薨了”,就是死了。
朱娘娘死了,再也不会笑眯眯地叫她“仁佑”了。
可是很奇怪,大公主知道之后,心里边反倒没有特别难过的情绪。
哭灵的时候,她跪在蒲团上。
阿娘低声叫她哭,可是她哭不出来。
真的哭不出来啊……
大公主能感觉到阿娘有点尴尬,但是太后娘娘说:“毕竟还小呢,一定要他们清楚明白,也不过是徒增伤心。”
只让他们在那儿跪着,没说一定要哭出来的事儿。
到最后,也就这么过去了。
一场丧仪办完,大公主累,贤妃其实也累。
里里外外那么多事情,即便有大尚宫和德妃分担,也不是容易做的。
一连数日,她每天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到,走路走得脚底疼,跪得久了,腰跟膝盖也疼。
这会儿回到寝殿,她坐下来之后,由衷地长舒了口气。
喝了口热茶缓神的功夫,就见女儿拿着小铲子出去了。
她叫女儿:“仁佑,你干什么去?”
大公主说:“我去看看我的白菜跟西葫芦,这几天太忙了,我都没顾上它们!”
贤妃应了一声,再吐一口浊气出去,到底还是起身,跟女儿一起出去了。
不到十天的功夫,白菜却已经显而易见地长高了。
贤妃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西葫芦的叶子长大之后,居然是不规则的心形。
大公主拎着铲子,怔怔地看着自己数日之前种下的六棵小苗:“它们怎么长这么大了?”
贤妃蹲下身来,手扶住她稚嫩的肩膀,柔声说:“因为从种下去到现在,也过去好些天了呀……”
大公主看着那六棵小苗,心里边忽然间很难过。
迟来的悲伤蔓延到心头。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了出来。
“我,我还跟朱娘娘说,等我的小白菜长大了,要送一棵给她呢!”
她用小手胡乱地擦了把眼泪,可是却越擦越多:“阿娘,就算我的小白菜长大了,朱娘娘也吃不到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