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尚宫看着她的背影,再看一眼随从众妃跪在一起的闻昭仪,默不作声地眨了眨眼。
她知道,比起毫无经验的二妃,闻昭仪曾经分别替闻老夫人和闻相公操持过寿宴,且还办得很不错。
闻昭仪有着掌家的经验,也具备操持大型场合的能力。
相较于二妃,她才是更适合执掌宫权的那个人。
因为她确实能抓住那份权力。
所以啊……
冯尚宫在心里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大尚宫一定得在闻昭仪冒头之前,就把她按下去才行。
最粗陋的手段,是明刀明枪,针锋相对。
最顶尖的手段,是顺应对手的性情,引人入彀,杀人不见血。
宫里边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有些人可能一直到闭上眼,都不知道自己折损谁手。
……
阮仁燧三岁,大公主五岁,不同于还不满周岁的二公主,都是要给朱皇后守灵的。
德妃有点不放心儿子,才三岁呢,一跪就是一整天,怎么受得了?
且因是丧期,吃的也都是素菜,一点荤腥都没有!
大公主虽也是孩子,但好歹还比岁岁大两年呢!
只是这会儿她领头主事儿,总不好带头叫儿子去歇着的。
尤其朱氏夫人的小女儿、朱皇后的小妹妹朱三娘子也进宫来给姐姐守丧了。
她今年也才四岁,真是生得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
冯尚宫记得大尚宫的嘱咐,专门来问过几回,看朱三娘子是不是需要去歇歇。
德妃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着,只要朱氏夫人答应了,她就顺理成章地叫岁岁和大公主也去歇着!
可是!
朱氏夫人居然没有点头!
朱三娘子就跟大公主和岁岁一起守孝,一起熬夜,一起吃青菜豆腐,看着居然还是精神百倍,一个瞌睡都不打!
德妃:“……”
这不科学啊!
明明岁岁已经是小孩儿里边身体很好的类型了!
朱三娘子是朱皇后的妹妹,礼法上也需要给姐姐守孝,只是这种守孝,一定是低于作为儿女的阮仁燧和大公主的。
人家做妹妹的都在老老实实地守,你们做儿女的居然要跑?
想都别想!
哭丧持续七天,阮仁燧和大公主、朱三娘子吃住都在凤仪宫,想躲懒都没机会。
德妃又不能悄悄地吩咐下去,说:你们往岁岁的碗里边藏一个鸡腿!
丧期这么干叫人知道了,别说是贵妃之位,德妃之位都未必能保住了!
她也就只能忍着,私底下悄悄跟儿子说:“再忍忍,过去这几天就好了。”
阮仁燧跟大公主忍得满脸菜色,只是倒还都能坚持得住。
阮仁燧是因为他毕竟是个成年人。
大公主则是因为她与朱皇后的感情很深。
到了第四天晚上,姐弟俩半夜饿得睡不着,正翻来覆去呢,窗户忽然间被人轻轻地敲了敲。
阮仁燧一骨碌坐起身来,警惕地问:“谁?”
窗外朱三娘子细声细气地叫他们:“是我,你们从窗户这儿悄悄地出来,有好吃的……”
大公主也紧跟着坐起来了。
她还专门放轻了动作,小心不要惊动外边守夜的人,又搬了小椅子过来,叫弟弟:“岁岁,踩在上边,我们悄悄地出去!”
阮仁燧毕竟是个成年人,见状就有了猜测。
凤仪宫里人这么多,朱三娘子怎么可能瞒着所有人给他们找吃的?
必然是有人默许了的。
既然如此,这时候守夜的人即便听见,怕也会装聋作哑的。
阮仁燧跟大公主先后翻窗出去,跟在朱三娘子后边,跟她一起进了偏殿。
桌上摆了两只盘子,里头是油亮亮的烧鸡。
朱三娘子自己找了把小椅子坐下了,又叫他们俩:“快来吃吧!”
大公主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回想起阿娘说的话,有点犹豫:“这,这不好吧……”
阮仁燧悄咪咪地问朱三娘子:“是有人让你带我们过来吃的吗?”
朱三娘子葡萄似的黑眼睛看着他,点点头,有点含糊地道:“……说,你们俩都饿瘦了。”
阮仁燧明白过来,当下不再犹豫,招呼大公主:“大姐姐,快来吃!”
说完,自己一马当先,开始大快朵颐。
好香啊!
阮仁燧才啃完一只鸡翅膀,外头就有脚步声传过来了。
紧接着是德妃的声音:“那边怎么掌着灯?”
阮仁燧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瞬,德妃推门进来,打眼一瞧儿子满嘴的油和那只烧鸡,大惊失色!
她赶紧自己进来,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慌里慌张道:“岁岁,你哪儿来的烧鸡?”
阮仁燧:“……”
朱三娘子主动说:“贵妃娘娘,是我给他们带过来的……”
德妃一下子就哑火了。
她没法儿对着朱三娘子说什么……
当下只能蹲下身,柔声细语地问:“三娘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三娘子眨了眨眼睛,同样很小声地说:“因为姐姐说大公主和皇长子都饿瘦了……”
深更半夜,德妃起了一身白毛汗!
她声音有点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三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朱三娘子有点纳闷儿:“我没有乱说啊……”
德妃听得心里毛毛的,眉头紧锁,再一扭头,看儿子还在吃,不由得小声教训他:“岁岁,别吃了!”
“没礼貌,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吗?”
她说:“皇后娘娘在天有灵,看见该怎么想?!”
这话才说完,半空中忽然间幽幽地响起了朱皇后的声音:“让他吃……”
德妃:“……”
阮仁燧:“……”
德妃一把攥住了儿子的手臂,瑟瑟道:“岁岁,你刚刚听见了没有?好,好像是皇后娘娘的声音?”
她有点恍惚:“还是我听错了?”
半空中朱皇后还在说:“仁佑,你也来吃!”
德妃:“……”
第171章 他阿耶很不怀好意地看……
朱皇后的丧仪办得很隆重,只是在结束之后,宫妃们不约而同地全都消瘦了几分。
没法子,哭灵太消磨人了。
而在哭灵结束之后,宫妃们又不得不面对朱皇后薨逝之后的后宫格局变化……
不过除了朱皇后不在了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德妃被晋为贵妃,可她原本就是后宫里边仅在朱皇后之下的第一人,即便不被晋为贵妃,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而田美人从美人被擢升成了婕妤……
说实话,也是一样。
没有人被她超越过去,所以众人全都感觉平平。
对于朱皇后的薨逝,德妃心里边感触颇多。
相识数年,她们从来都不算是朋友。
可要说是敌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剑拔弩张。
很难用言语来界定她与朱皇后之间的关系。
且即便德妃与她早有龃龉,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一位很好的皇后。
易地而处,德妃自忖自己是做不到这等程度的。
尤其临终之前,竟然还给自己升了位分……
因圣上和太后娘娘都已经点头,操持朱皇后丧仪的时候,内外便已经不再称呼她为“德妃”,而是以“贵妃”相称。
德妃坚决地辞谢了。
她到太后娘娘面前去,很谦恭地说:“毕竟还没有正式地行册封礼,内外就急着这么称呼,未免显得妾身轻狂。”
又说:“既然名分已定,总归是跑不了的,现下没有比皇后娘娘丧仪更要紧的事情,别的都等安定下来再说吧……”
太后娘娘很欣赏地瞧了她一眼,点头应了,又吩咐下去:“给德妃和田氏对应位分的待遇,只是名分称呼上,就暂且不必急着更改了。”
德妃毕恭毕敬地称谢。
她尚且如此,田美人更加不敢冒尖儿。
自然是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再则,该怎么说呢……
田美人有时候是糊涂了点,但总归也是知道好歹的。
她与朱皇后之间其实也没什么情分,不曾想朱皇后临终之前,竟然还惦念着她,为了她的位分,专门央求陛下和太后娘娘……
现下朱皇后真的薨逝了,她是真的伤心。
捎带着对于所谓的“婕妤”位分,也看得没那么重了。
相较之下,朱皇后的薨逝,带给外朝的震动,其实远比内庭这边要大。
德妃的进位清楚地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圣上也好,太后娘娘也罢,都无意在立新后了。
如若不然,何必将德妃拔擢上去,立一位有宠爱,又有皇长子在手的贵妃?
若是再立新后,只怕会使得内宫不宁,倾轧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