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这么一操作,再等到德妃去给朱皇后请安的时候,就听见齐才人在跟贤妃说话:“大公主还真是长大了,知道保护弟弟了。”
“听说先前皇长子在御书房淘气,叫德妃娘娘给领回去了,还是大公主专门往崇勋殿去跑了一趟,把这事儿告诉陛下的呢……”
齐才人笑靥如花,声音轻柔:“也难怪了,宫里边现下就这两个孩子,一起长起来的姐弟俩,自然是骨肉情深。”
“齐才人,”贤妃掀起眼帘来看了她一眼,说:“你真是有心了。”
她神色平静,不怒不喜,反倒叫齐才人心里边犯起了嘀咕。
她这些话原本也不是专门说给贤妃听的,是觑着德妃来了,才专程讲的。
这会儿看德妃从外边进来,眉头蹙着,先瞟了贤妃一眼,又垂下眼帘去瞧大公主,心思便稳当了,当下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一步,与诸多低位宫嫔一起向德妃行礼问安。
她心想:我又没有明说大公主去告了皇长子的状,就算之后真有点什么,也粘不到我不是?
齐才人说的那些话德妃听见了,阮仁燧也听见了。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德妃神色,看她眉宇之间笼罩着一层阴郁,心里边当下就是咯噔一下。
他害怕阿娘真的信了齐才人的挑拨,觉得大姐姐去蓄意跑到阿耶面前去告自己的状!
阮仁燧忍不住叫了声:“阿娘……”
德妃低头看他,神色如常,语气和煦:“怎么啦,岁岁?”
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瞟了齐才人一样。
阮仁燧就晃了晃娘俩儿还牵在一起的手,仰着头,说:“我想去跟大姐姐玩儿!”
德妃听得一怔,转而笑了,将手松开:“去吧。”
只是也叮嘱他:“小心着点,别走远了,马上就是请安的时辰了。”
阮仁燧见她应允,心绪便稍稍稳定了一下,一扭头,热情地招呼大公主:“大姐姐,走!”
大公主开心地应了声:“好!”
姐弟俩哒哒哒,像两匹矫健的小马似的,往外边跑了。
贤妃在笑,德妃在笑,其余人当然也在笑。
至于各自心里边都在想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如是到了请安的时辰,众人依照位分先后入内,同中宫见礼之后,一处落座。
阮仁燧跟大公主出去跑了一圈儿,这会儿脑门儿上还有汗。
大公主要把领口解开透气,贤妃不许:“会着凉的。”
又拿了条手帕,替女儿擦拭脑门儿和后脖颈上的热汗。
这时候就听德妃开腔,同朱皇后说:“皇后娘娘,我先前看本朝记述,说康宗皇帝在时,皇嗣赵王与皇嗣宁王友善,经常一起去打马球。”
“赵王府的属官知道赵王喜欢打马球,就投其所好,给他搜罗了一个马球高手来。”
“这个人叫阿吉,的确是马球奇才。赵王有了他,再与宁王抗衡的时候,无往而不胜,宁王屡屡落败,大失颜面,为此恼恨不已,再不肯跟赵王结伴游乐了……”
朱皇后并不知道先前庭院里发生了什么,听她忽然间说起了前尘往事,虽也静静听着,倒是有些不明所以。
不只是她,其余人也多半如此。
倒是贤妃心下有些惊骇,微露讶然之色地看了过去。
众人便听德妃问朱皇后:“娘娘博古通今,一定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吧?”
朱皇后听得莞尔:“后来,康宗皇帝下旨,厚赐阿吉,同时也将他赶出了东都。”
德妃做出疑惑的样子来:“您觉得康宗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朱皇后目光在堂下众妃脸上扫过,心有所悟。
她沉声开口:“阿吉自身的行径没有错误,但是他的存在损害了两位皇嗣的关系,使得皇室骨肉交恶,这就是他最大的罪责。”
德妃听罢,便霍然起身,一指齐才人,图穷匕见:“既然如此,请娘娘下懿旨,驱逐齐氏出宫!”
齐才人脸色大变!
不只是她,座中众人也齐齐变了脸色。
阮仁燧都惊呆了。
齐才人坐不住了,赶忙起身,慌乱不已:“皇后娘娘,妾身,妾身……”
如是战战兢兢几瞬之后,又颤声道:“德妃娘娘,我也不知道是做错了什么,怎么惹得您说出这种冷酷无情的话?”
她含泪道:“咱们都是一起在宫里边侍奉陛下的人,我做错了什么,你教训我几句、打我几下都成,说要赶我出去,就太狠心了吧!”
德妃居高临下地觑了她一眼。
阮仁燧离她最近,是以此时此刻,清楚地瞧见德妃眼底闪过了一抹嘲弄——你死定了!
德妃就轻声细语地说:“齐才人,我进凤仪宫的时候,你在跟贤妃说什么来着?”
齐才人这才知道,德妃今日猝然发难,原来是因为先前那几句话。
可是……
她实在觉得莫名其妙——我也没光明正大地说什么坏话啊!
凭什么就要撵我出宫?
饶是你夏侯氏再如何得宠,这样张狂跋扈,也太过分了!
她自觉先前所说并无恶言,也不惧怕,当下含泪往地上一跪,抽泣着大略上复述了一遍。
末了,还涕泪涟涟地问贤妃:“贤妃姐姐,我没有说错吧?”
贤妃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不禁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德妃先前讲阿吉之事,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齐才人居然一点都没往脑子里去……
她点点头,不带任何情绪偏向地道:“不错,先前在外边,齐才人大概上就是这么说的。”
齐才人自觉得到了倚仗,一扭头,目光得意,含着几分委屈,质问德妃:“德妃娘娘,天地良心呐,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两位皇嗣骨肉情深,您要真是要奏请皇后娘娘撵我出宫,那岂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德妃站在旁边瞧着她,只觉得厌蠢症都要犯了。
她真的很想说一句:齐才人,你有脑子没有?
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在这宫里边儿,只要没有人亲眼看见你杀人放火,没有人亲耳听见你口出不逊,那就没人能收拾你?
我刚才说的,不只是阿吉,也是你!
阿吉有错吗?
没有!
他作为一个马球奇才,因为这份才能被进献到赵王府,而后尽心竭力地伺候赵王打马球,他干的都是自己应该干的事情。
可到最后,康宗皇帝还是将他赐金遣还了。
康宗皇帝有那么多儿子呢,就因为阿吉破坏了两位皇嗣的感情,就把他给赶走了!
当今只有两位皇嗣,你在这儿暗戳戳地煽动两位皇嗣不和,还觉得自己说得滴水不露,没露出言辞上的漏洞,就没人能收拾你?!
开什么玩笑呢!
太后娘娘也好,圣上和朱皇后也罢,他们一旦认定了你想撺掇皇室骨肉离间,难道还会跟你讲证据?!
再说,也没冤枉你——你就是存着这个心思!
德妃什么都没说,只是向朱皇后福了福身:“娘娘是六宫之主,此事该当如何处置,该由您来决断才是。”
说完,看也不看齐才人,便迆迆然地坐了回去。
寂静。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德妃似的,难掩惊愕地看着她。
朱皇后向来沉稳持重,这会儿也为之惊讶,相较于齐才人的事儿,还是德妃的变化更叫她瞠目。
几瞬之后,她回过神来,神色肃然,短暂思忖后,吩咐说:“送齐才人离京,往建章宫去清修吧。”
齐才人怔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殿内其余人也是骇然。
关键时刻,朱皇后反倒沉得住气。
她环视周遭,声色沉静,肃然道:“我进宫之初,就立了规矩,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再不许提!”
众妃见她神色庄重,不由得齐齐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朱皇后又说:“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是大公主和皇长子的庶母,是长辈,那就得有长辈的样子!”
她脸色少见地十分严厉:“从今以后,谁要是再敢生口舌是非,用皇嗣做筏子说三道四——齐氏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众人唯唯。
朱皇后见状,便微微点一下头,站起身来,摆摆手,示意她们:“散了吧。”
……
宫廷看似很大,可实际上又很小。
凤仪宫里发生的事情,正以光速迅猛地四处传播着。
听闻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惊呆了,再回过神来,头一句话就是:“这怎么可能?!”
德妃居然能引经据典地进行宫斗,而且还真是杀人不见血,借了朱皇后的手,把齐才人撵出宫去了?!
这事儿甚至于比齐才人被撵出宫更加令人瞠目结舌!
满宫里那么多人,阮仁燧可能是最吃惊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