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竹林外传来一声婢女的惊呼, 穆时川闻声回眸,层层挺拔雪竹之外, 却有着比雪竹更清丽的绝色。
少女似乎也被他的存在惊住,小鹿般澄澈的眼眸茫然地望着他,没有惊惶和恐慌,水泱泱的眼瞳里浮现出一丝好奇和讶异。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的住处?”穆时川听见她俏声问自己。
男人回望着她, 唇角不自主带了一抹笑意,“这本是我的住处。”
“你的?”少女迷惑地歪了歪头, 犹疑地望了望自己身后,复转眸看他,像是怕被侍女发现, 走近了两步,小声道, “什么叫你的?这不是寺里分配的么?”
穆时川眼中含笑,嗓音温柔而蛊惑,“我在这寺中常住, 是为你才让出这间院子的。”
少女瞪圆了桃花眼。
“怎么会这样?”她完全没有怀疑出现在她院中陌生男人的说辞,小心靠近着,声音中还有几分愧疚,“那你住哪里呀?”
穆时川注视者近在眼前的娇颜,鬼使神差抬起手,轻轻从她颊边拂过。
少女怔然任他施为,天真单纯的神情却悄然激起他心底隐匿的破坏欲。
“我没有地方住。”他面色不改地撒谎,心满意足地在少女脸上看见同情担心的神色,“怎么办呢?”
“那你和我一起住吧,”她微仰着头,眸光烁烁地看着男人的容貌,嗓音轻软,“我喜欢你。”
男人怔愣,恍神间眼前景象倏然一变,落雪的凄清竹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红罗软帐,甜香盈盈。
“时川哥哥,”方才还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此刻正躺在他胸膛下,那双水然的眼眸晕着薄粉,玉臂轻轻搭在他脖颈上,面色羞红地唤他,“你怎么走神了?”
穆时川眼皮微颤,女子凉幽的指尖缓慢从他颈后划过,轻巧地抵在他赤//裸的月/匈上,似是不满他的愣神,抬起下颌舔了舔他的喉结,气愤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男人下意识矢口否认。
这回却是少女愣住,半晌后瞧着他涨红地耳朵“噗嗤”笑出了声,娇娇地伏在他身上,与他肌肤相贴。
穆时川忽地揽住她的腰,眼前却又变了模样,什么竹林、暖帐统统不见,只有寂静的、圣洁的敲钟声。
咚。
男人喉结轻滚,掀开隔屋的帘纱。
这是他在天界寺住的那间竹院。
帘纱后,那副久挂在屋中的无面观音图赫然映入眼帘。
挂画下铜炉香灰尽灭。
只有男人知道。
这副观音图的身形,是根据自己梦中人所画。
而今日,观音有了面容。
*——“不!” 褚雪镜倏地睁眼,夜里静寂,正逢春来时,偶有蚊虫细音,月光洒落,安宁若素。
她恍然松开手中攥紧的薄被一角,合眼呼出胸腔中的浊气。
今夜没有引梦香,她却仍旧梦到了从前。
自噩梦中惊醒,一时半会反而没了睡意,褚雪镜披着外衣起身,她床前留了烛火,索性便取了这盏改放在书案上。
她拨开书案边的装满轴卷的画筒,从中取出一只木盒。
正是先前钟远良给她的那只。
褚雪镜拿出最上面的一张,在灯盏下细细读了起来。
她的母亲是个巧匠,研磨出的文字奇妙可爱,就算褚雪镜一时想不起全部的含义,但凭借久远消失记忆残留的熟悉,便是看一看也能平白增添许多亲切。
这些纸张上的所有字,都是她母亲亲自写的,每一个看似奇怪的字形,却都是母亲亲自研造的。
褚雪镜用手心托着自己的下颌,想起钟远良在马车中说的话——
她的亲母叫钟离苏木,雪镜这个名字,是母亲为她取的。
那么,她其实应该叫钟离雪镜?
在她未来的日子里,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母亲的容颜?哪怕是从过去的记忆中回想起来。
她忽然记起什么,在身后的书架上翻出一个厚厚的书匣。
这只匣子里装得多半是游记和话本,钟离苏木留下的遗卷看起来多,但因时间流逝,纸张变得单薄,轻飘飘便能压成一支竹简的厚度。
她将盒中的纸张小心用针线缝成一本书——针线还是她同碧荷说闲来无事想做女红讨来的,如此再包上常书的书皮,便不易叫人察觉。
她拆了一本游记,干脆又扯下几张游记原本书里的内容夹在遗卷里,遂埋头慢慢将它们缝到一起,做成一本新书。
她的绣工一般,书封得用糨糊粘黏,于是暂且先将它收起来,放回书匣子中。
夜已深,过不了多久就会天亮了。
褚雪镜抚了抚有些酸疼的后颈,眸光落在书案上自己睡前随手取下的白玉簪上。
这支簪子是她同卫北临“告别”时,他送予她的。
一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玉簪,连镶嵌的珠石也不见一个,虽做工粗糙笨拙,但纹路繁复,显然是用了心,不像是首饰铺里买的,倒像……
褚雪镜无声哂笑,却不是嘲讽卫北临。
大燕朝有一旧俗,若是男子真心爱惜自己的妻子,便会亲手为她雕磨一支发簪,寓意结发夫妻、相濡以沫——簪上巧思越多,意味着越在意他的妻子。
她拣起玉簪,指腹从簪花处一角抚过。
那是一个很小的“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