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身形微微停顿,按照大公主的吩咐,他该将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才能确保消息不会走漏。
可这些人何其无辜,除了一个秦百宝,谁都不该死在他手上。
哪怕是秦百宝,也不该死。
他犹豫的这会空档,听见动静的邻里已经举着火把赶了过来,中了迷香的秦百宝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再折返回去杀人,黑衣人的行踪也会跟着暴露。
也是这一瞬的犹豫,才让秦百宝侥幸又多活了几天,又多受了几天的罪。
——
秦不弃现在是实打实背了人命债的,杀的还是朝廷命官,没有就此背井离乡浪迹天涯,反而是回县里来,谁知道了不得说一句她胆大包天。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杀王太广,替天行道有什么错,但该认怂的时候还是得认怂一下的,毕竟她也不想在这时候往枪口上撞,她又不傻。
于是她就在外逗留了一整天,直到半夜才偷摸着爬墙回来。
秦百宝赚的钱不多,但也足够她们买上几套大宅院了,可秦母依然喜欢住在这里,秦不弃也喜欢这个破旧的小院子。
那是她被秦百宝救下的地方,也是她终于挣脱泥沼,重新活过来的地方
小院地处有些偏僻,常年住在家里的也只有秦母和秦不弃二人,近些日子为了秦百宝的死,秦不弃已经很少回家了,等到了夜里烛火一息,就更显得荒凉寂静。
更深露重,秦不弃不愿打扰秦母歇息,但她今日冒险前来,必须要见秦母一面。
她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犹豫着要不要进。
“娘,您睡了吗?”
“是阿典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娘还没睡呢。”
人老了就会变得觉少,秦千裹也一样,她需要用那些久远的,已经不太清晰的回忆,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好让她显得不是那么孤单。
可她越是想,就越是觉得痛苦,她的女儿一个无辜惨死在大牢里,连死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一个白日里敲锣打鼓被县太爷抢去做了妾,更是不知情况如何。
她没想过,秦不弃会在这时候回来,但她一直想着念着担忧着的人回来了,她悬着的心也总归是能稍稍放下。
“娘,我回…”
秦不弃推开房门,语气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外出的孩子,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会渴望归家的那一刻。
秦千裹点亮了桌前的一盏煤油灯,摇曳的火烛照亮小小的房间,秦不弃未尚未说出口的话,被夺眶而出的泪堵了回去。
“娘,孩儿不孝,没能好好照顾您,没能为百宝洗脱罪名,还要您为我们担忧。”
秦不弃才离开不过短短的一天时间,秦千裹仿佛就在某个瞬间突然苍老了下去,原本花白的头发变成了雪白,脸上的褶皱更深了,像是被人一刀刀刻上去,成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抚平的疤。
能在新婚之夜手刃仇敌且面不改色,足以见得秦不弃本身并不是个软弱的人,甚至说她可以算得上是个狠角色。
可当眼泪不受控制的时候,那些一切妄加在她身上的虚名都是假的,此刻的她,只是在时间裹挟中,无助迷茫,抓不住将要流逝的风的人。
她跪坐在地,想用悲伤的哭泣,来掩盖涌上心头的愧疚。
“好孩子,我的好阿典,娘怎么可能会怪你呢,你什么都没做错,是娘不好,娘没保护你,没保护好百宝,要是当初娘争气点,你和百宝也不用跟着娘过这种日子。”
秦不弃的悲伤没能让她自己释怀,反而让秦千裹更痛苦,原本那张已经没什么情绪的苍老面上,突兀的落了滴浑浊的泪。
她还不知道,秦不弃在此时回来,是要跟她告别。
一双满是褶皱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她紧紧握着秦不弃的双手不肯松开,像是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她在害怕,害怕这双手下一刻就从眼前消失,再也寻不到踪迹。
“娘,我昨天夜里是杀了县太爷才逃出来的,很多人都看到了,以后不能留在这里,会给您带来麻烦,我必须要走了。”
“今天来是想…跟您道别的。”
秦不弃闭上眼,咬了咬牙,忽视了心底一个强烈的声音,忽视了来自本能的祈求,推开了秦千裹紧紧握着她的一双手。
“娘,我…对不起,孩儿不孝。”
秦不弃后退一步,双膝跪地,冲着秦千裹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响头,那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就用这些来替代。
秦千裹心疼的扶起秦不弃,她心里难过,可她哭不出来,只能一遍遍的重复着嘴里的话。
“可怜的孩子,娘可怜的孩子啊,是娘没用,娘对不起你们。”
她的泪,早已经流干了。
留给她们团聚的时间不多,秦不弃必须要趁夜离开,若是一旦被人发现她的踪迹,她就很难再有机会脱身了。
“娘,您在家安心等我回来,等我为百宝洗脱罪名后,我再回来为您尽孝。”
秦不弃要离开了,这一走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秦千裹扯住了她的衣服,一双孱弱无力的手,此刻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秦不弃无论如何都掰不开她的手。
“阿典,能不能不走?留下来陪陪娘。”
第12章 解释
她抱着最后一丝的侥幸去问。
得到的答案是秦不弃的沉默。
秦百宝和秦不弃都是她秦千裹一手养大的,她最了解,知道劝不住,也只好放手。
“你执意要去娘拦不住你,把这个带着,百宝当初在銮城时寄回来的家书,里面还有几张银票,娘没用帮不了你什么忙,只能尽力不去给你拖后腿。”
秦千裹从怀里拿出一纸书信,是秦百宝在銮城的半个月里寄回来的,书信的外封已经被她揉的有些褶皱起了毛边。
原本她是不打算将这封信交给秦不弃的。
她希望后者能放下这一切,好好的活下去,无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改变这一切的契机。
十三年前秦不弃被秦百宝领回了家,她就开始把这孩子当做自己的亲女儿一样照顾,她最了解秦不弃,她知道秦不弃绝对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做,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所以她早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合适的那一天出现时,她就把这封信给秦不弃。
“娘…”
秦不弃没料到这一出,她伸手接过了信件,却不敢拆开来看,她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信纸,看到秦百宝写下这封信时的样子。
她有点害怕,不知道如何面对。
“打开看看吧,看一封信的时间总共还是有的。”
秦千裹拆开了她手里的信封,将那一页薄薄的信纸递给了秦不弃,而秦不,也终于透过这些熟悉的字迹,找到了秦百宝事发之前的一些经历和线索。
尽管她现在还没办法知道真凶是谁,但至少她知道了秦百宝之前去的是什么地方,知道她见过什么人,也知道了她谈的什么大生意,有这些已经够她去慢慢查了。
秦不弃将信仔仔细细来回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一个字后,将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珍而重之的将它和李悠然给的小本放在一起,放在怀里。
“娘,我走了,您一定等我回来好不好。”
秦千裹没在说话,也没再阻拦,只是沉默着点头,目送她离开。
见惯了离别相思场景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想要对此视而不见。
于是星辰们纷纷出现,代替月亮为秦不弃引路,一眨一眨闪烁的光亮,又像是在代替早已流干了泪的秦千裹而哭。
邬县与清河县背邻而坐,两地之间相隔的距离不算远,秦不弃没有时间托人带口信给李悠然了,只能自己走过去。
她从漫天星辰走到了黎明将现,才终于到了她此行的目的地——李府。
守在门口的小厮瞧见了径直往这里走的秦不弃,她在秦家时脱下了那一身染血的嫁衣,换上了最方便赶路的普通浅色粗衣,赶了一夜的路,脚上的鞋子也多少沾了泥泞。
背着个包袱,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女人,守门的小厮见过太多了,近些年多的是从关外进来的流民,来他们李府讨饭,秦不弃虽然穿着装束不像是关外来的,但估计也是个来讨饭的。
“走走走,讨饭的去别的地方,这里没有!”
小厮语气不耐烦,想要把这没眼力见的人给赶走,这些人出现在李府门口,除了让他多点麻烦之外,根本不可能得到任何她们想要的东西。
秦不弃被他这话说的愣了,她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的穿着样子,来之前她可是特意选了身最干净的衣服,虽然走了一整夜,看起来确实稍微有点狼狈,但也不至于看起来像要饭的。
“你是,在说我吗?”
秦不弃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指了指自己,将信将疑的问。
但她显然也不是很有底气的样子,毕竟这四周除了她们二人,也没别的人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