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82)

  “原来如此,”姜阑恍然,毫不犹豫道,“那我稍候便动身去寻景曈。”

  “你……答应了?”郑氏微微一怔。她还以为要费好一番唇舌,没料到姜阑竟这般爽快。

  “正如母亲所说,我们是一家人,自然应当互帮互助。”姜阑点了点头,补充道,“说起来,我倒也有一件事,想请父亲应允。”

  “什么事?”姜振海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是关于我小娘的事。”姜阑垂下眼眸,轻声道来,“小娘临死前曾许下一个遗愿,我想替她实现。”

  郑氏浑身一僵,面上故意做出的慈爱之色有些维持不住。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林静姝那个狐媚子。

  她怀仕友时,夫君在外跑商,她独自一人支撑着扬州的家业;生产时又遭遇难产,险些连性命都交代出去了。结果还没等出月子,那个姓林的贱女人就大着肚子进了她姜家的门。

  她看着姜阑眉眼低垂的柔顺模样,心中愈发堵着一口气。又露出这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狐媚样子,跟她那天生贱骨的小娘简直是如出一辙!

  饶是她心里如何气愤,现下毕竟有求于姜阑,却也不好发作。

  只听姜振海询问:“你小娘的遗愿,可是有关她的身后事?”

  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当年你小娘下葬,确实有些仓促。但那时家中的情形你也知晓,养着你们四个孩子,实在是没有余钱风光大葬。不过若是她有此一愿,如今倒也不妨补办一场。”

  他倒会找理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姜阑心下冷笑。

  姜振海真当她不记得了不成?他有钱出去喝花酒,却只买了张草席,将她小娘草草一裹,埋进了坟中。

  与他争辩无益,姜阑只道:“小娘所求并非此事。”

  姜振海想到了什么,沉下脸色问道:“她总不能是想入我姜家的宗祠吧?即便我有心厚待于她,她毕竟只是个妾,这可不合祖宗的礼法规矩。”

  “父亲多虑了,我所请之事恰恰与此相反。”姜阑道,“我想替小娘求得一纸放妾书,扶她的棺椁回余杭。”

  “你说什么?”姜振海惊道,“你小娘的遗愿怎会是这个?”

  “确是小娘亲口所言。”姜阑道。

  郑氏并未看到事情的全貌,姜阑却从小娘的只言片语中,还原出了当年的真相。

  那一年,姜振海行商至余杭,结识了当地乡绅之女林静姝。他年轻时候颇有一副好相貌,又极擅巧言令色,哄得林家小姐献身于他。

  二人珠胎暗结,林静姝不得不向父母坦白此事,言明要嫁与姜振海。

  林老爷子大怒,欲迫使女儿喝下落子汤,与姓姜这厮断绝往来。林静姝却执意不肯,同姜振海私奔回了扬州,这才发现这人竟已有家室。

  入门那一日,她哭红了眼,敬茶时又被主母将热茶故意打翻到身上,烫伤了一大片。她疼得浑身发抖,仍旧强撑着执完了妾礼。

  而这,仅仅是她噩梦的开始。

  姜阑已记不清,小娘究竟流过多少次眼泪——她好像总是在哭。被欺侮打骂时哭,挨冻受饿时哭,忍受病痛时哭;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突然就又垂下泪来。

  哭着哭着,小娘的眼睛越来越糟了,身子也越来越差了。

  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小娘攥着她的手,眼泪从那无神的双目中不断地滚落下来。

  小娘似乎将她错认成了谁,冲她哭着喊道:“爹,娘……女儿后悔了……女儿想回家……”

  哭着,哭着,小娘就不哭了。小娘的眼还大大地睁着,手还紧紧地抓着她,身体却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了。

  她抬起手,缓缓阖上小娘的双眼,轻声承诺:“小娘,我一定带你回家。”

  ……

  “这不可能,你小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嫁进我们姜家。”姜振海仍不相信她的话,“你不要胡闹,搅得她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姜阑抬眼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只觉分外讽刺。他害了小娘一生,竟还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处;听他话中之意,好似让小娘进门倒成了他莫大的恩赐。

  “父亲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的请求就是如此。”姜阑定定地道,“我拿到放妾书,立马就去官署向景曈求情。”

  “你倒威胁上你老子了?”姜振海有些恼怒,但眼下情形,又由不得他不答应。他怒极反笑,连声道。“好、好、好,放妾书是吧?我写给你!你一意孤行,以后到了九泉之下,自己同你小娘交代去!拿纸笔来!”

  纸笔早已备好了,蒹葭去书房取了过来,将其奉与姜振海。

  姜振海振笔疾书,龙飞凤舞地写完了。签字画押后,他将墨迹未干的纸拍到了姜阑面前:“现下你满意了?”

  姜阑垂眸浏览一遍,确认无误,便勾了勾唇角,向二人道:“多谢父亲母亲成全。”

  “你所求之事,我已照做了。你三哥的事,希望你也不负我们所托。”姜振海冷冷地扔下这番话,与郑氏一同离去了。

  “恭送父亲母亲。”姜阑起身行礼道。

  她又复从袖中取出那张桃红小笺,珍而重之地徐徐展开,只见笺上最末一句写着:

  “阿阑依计行事,经年夙愿即可了了。”

  她将目光移向几案上那一纸放妾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姑娘,”蒹葭出言询问,“那您要去衙门找大人吗?”

  姜阑颔首:“备车吧,做戏还是做全套的好。”

  蒹葭垂首应诺,正欲退下照办,却见白露前来禀报:

  “姑娘,赵氏纸庄的赵老板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说是有万分要紧的事情求见。”

  姜阑心中一沉。

  能让千手阁人用上“万分要紧”这个词,此事定然严峻危急。

  “先见赵老板。”姜阑不用多想,已下了决定。

  她快步行至花厅,屏退了左右,皱眉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阁主,”赵天冬跪地行礼,神情悲痛,“沈护法……死了。”

  第82章

  赵天冬所说“万分紧要”的事是什么,在赶来的路上,姜阑设想了无数种可

  赵天冬所说“万分紧要”的事是什么, 在赶来的路上,姜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阁中有下属反叛?机要堂被朝廷拿下?密文被外人破解?……

  她唯独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么一句。

  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她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今日巳时,有手下来报,说沈护法的仇家找上了门, 正与他交战。属下得知此事, 立马带着堂中兄弟赶去支援, 谁知还是晚了一步……”说到这里,赵天冬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抬起头, 觑了眼姜阑的神色,犹豫着还要不要往下说。

  “说下去。”姜阑冷声道。

  “属下赶到附近时, 沈护法已躲进了烟花铺中,寻仇的人也追了进去……随后, 那铺子就炸了。爆炸的中心血肉横飞, 属下只捡到了护法带血的衣角……和他随身的那柄长刀。”言罢, 赵天冬从怀中取出一方楠木匣,垂首奉至姜阑面前。

  姜阑竭力平复着呼吸, 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当她伸手去接那楠木匣时,指尖的颤抖却将她内心的痛苦暴露无遗。她缓缓开启匣盖, 果然看见匣中躺着几片破碎的玄色水纹蜀锦。

  只消看到这些碎片,她便已知晓,他今日穿的是什么衣裳——这是去岁中秋时, 她带他去织云成衣铺买下的。

  当时他换上后, 店老板连连夸他俊朗。他却不搭理那老板,一双凤眸生了根似的牢牢盯在她脸上。直到她也点了头, 评论了句“是挺好看的”,他方才喜笑颜开,同她说就要这一身了。

  他十分喜欢这身衣裳,平日里时常穿着;到了要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又不穿了,洗好了叠进柜中,换回从前的旧衣。

  姜阑想要去触碰那衣角,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缩回了手指——那衣料上尚且带着粘连的血肉。她呼吸一滞,一把扣上了木匣。

  她余光瞥见客座的几案之上,搁着一个布条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那是……他的刀?”姜阑问道。

  “正是。”赵天冬回答。

  腿上沉重得近乎迈不动步子,但姜阑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她拿起那个条状物件,熟悉的重量压得她手心一沉。

  沈空青的佩刀是她所赠。

  她清楚地知道这把刀的每一处,了解的程度甚至胜过长刀真正的主人。

  在他第一次刺杀目标前,她亲手绘制了此刀的图纸,请了蜀州最好的铸造师,以千年寒铁为他打造。

  沈空青拿到刀时便爱不释手,向她请求:“师父为我的刀赐个名吧。”

  “给刀剑起名是侠客之事;对杀手而言,刀永远只是刀,它不应该有名字。”她认认真真教导他,“不要对武器产生感情,刀坏了、折了、不趁手了,那就扔掉,人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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