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知我不是故意想让他捅出篓子来?”顾景曈垂下眼帘,低低一笑。
见他这般成竹在胸,姜阑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有主意了?”
“我同阿阑说过的,我有应对之法,是阿阑不肯信我……”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还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又怎能轻易把自己赔进去?”
他裹挟着承诺的滚烫气息吹拂到她耳畔,蓦地让她红了脸。
“往后有我在,”顾景曈道,“你的手,不必再沾血了。”
冰冷的河水没入姜仕友的口鼻,呛进他的咽喉、肺腑。
他拼尽了浑身力气挣扎,但这些抗争对按住他的那只手而言,只如同蚍蜉撼树一般渺小无力。
慢慢的,他反抗的力道弱了。
直到他的身体失去浮力,开始往下沉,沈空青才终于放开了手。
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遥遥传来,沈空青眉头一蹙,躲到了暗处。
眼下已经宵禁了,怎么还会有人过来?
那辆马车逐渐驶入沈空青的视野,形制和纹饰都愈发让他觉得眼熟。
这不是……顾府的马车吗?
一只纤纤玉手挑起了车帘,帘后露出姜阑焦灼的脸。她左右张望着,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沈空青将手拢在唇边,学了声鹧鸪叫。
姜阑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声音发出的方位,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她冲仲明喊道:“停车!就是这儿!”
仲明一紧缰绳,勒停了马。
姜阑从车上跳下,口中吟道:“白蘋茫茫鹧鸪飞。”
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表示行动取消。
沈空青虽不明所以,但他在千手阁中历练多年,听命行事已是本能。他自暗处一跃而出,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他动作太快,以至于顾景曈下车时,只看到了他溅起的水花。
三人在岸边等待了不过几息时间,沈空青已潜至水底,将姜仕友捞了起来。
那姜仕友的裤子已坠了下来,松松地挂在脚踝处。幸而还有外袍遮掩,才不至于让人看见赤裸的下半身。
顾景曈连忙抬起手,遮住了姜阑的眼睛。考虑到还有自家姑娘在场,仲明忍着恶心,先把这人的裤子提了上去——顾景曈这才松开她。
只见姜仕友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仲明伸手去探他鼻息,又去摸他脉搏,而后向他家主子摇了摇头:“大人,呼吸和心跳都没了……”
顾景曈亦是面色凝重,他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却见姜阑接过手,帮忙扶住了姜仕友;而沈空青运起内力,一掌击在他后背。只这一下,这个已面露死相的人竟躬下身子,“哇”地吐出一大滩水来。
姜仕友吐这一下只是身体反应,他仍旧昏迷着。但至少能看得出来,他还活着。
沈空青道:“常听姜姑娘夸赞顾丞相智谋无双,怎么连人溺水后会陷入假死都不知道?”
他出言挑衅,顾景曈却恍若未闻,只是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阿阑埋下的这一杀招,最终还是及时挽回了。
回去的马车分外拥挤,地上躺着个姜仕友,姜阑一左一右坐着沈空青和顾景曈。
仲明提醒道:“姜公子是姜姑娘的兄长,大人是和姑娘定了亲的……但沈老板坐在里面,不太合适吧?”
闻言,沈空青垂下了头,只有一双眼睛向上抬着,小心翼翼地觑着姜阑的神色:“姜姑娘要撵我出去吗?……虽然河里的水很冷,我浑身都湿透了。但若是挤着你了,我立马就出去吹冷风。”
他分明是极凌厉的长相,此时低眉顺眼的,倒显得分外可怜。他的发丝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身上微微发着抖,方才说话时牙齿也有些打颤,好似真的冷得厉害。
明知他就是在故意卖惨,姜阑还是忍不住心软。她佯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老实坐着。”
目的已然达成,沈空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下一刻,周身骤然一暖。原是姜阑解下了肩上的大氅,披到了他身上。
“自己把带子系好。”姜阑道。
大氅上还带着她的幽香与余温,沈空青笑意更甚,余光瞥见顾景曈的脸色苍白了一瞬。
哦对,这件大氅好像是他送的。
沈空青了然,愈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系带,目光越过姜阑看向顾景曈,冲他微微挑了挑眉。
第75章
回到府中,已是三更天了。顾景曈为姜阑盘好的发髻,又因一路的
回到府中, 已是三更天了。
顾景曈为姜阑盘好的发髻,又因一路的颠簸而晃乱了些。几缕散落的乌发垂到她白皙的脸颊上,衬得她如弱柳拂水, 楚楚动人。
顾景曈将她凌乱的发丝理到耳后,柔声道:“你今日连番奔波惊吓,想必十分劳累。现下夜色已深,早些回去歇息。”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姜阑垂下了头, 不免有些自责, “你本就公务缠身, 如今还要腾出时间处理这一桩事,再过一两个时辰, 又得上朝了。”
顾景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我之间,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留你自己应付, 我仍有些不放心。”姜阑面露担忧,“我这对父母本就难缠, 姜仕友又一贯是他们的心头肉……”
顾景曈出言劝解:“这里是相府, 他们到底也不敢太过猖狂。况且姜仕友既然没死, 还指望着我为他求个官职,他们不会把关系闹得太僵。”
而后, 他又放柔了语气,温声道:“别想这么多, 你只管相信我,好不好?”
姜阑只得点了点头,与沈空青一同离开了。
姜仕友仍昏迷不醒, 好在呼吸和心跳依旧平稳。顾景曈遣人去请了大夫过来, 为他医治。
大夫扒开姜仕友的眼皮,俯身查看他的瞳仁。屋内烛火昏暗, 大夫眯着眼,仍是看不清楚,只得抬头道:“烦请帮忙照个亮。”
仲明忙捧了盏明灯过来,举在一旁。
大夫又掰开嘴,上下端看。而后屏息凝神,去听他的呼吸:“气息无异常,没有伤到肺腑。”
最后诊过脉,大夫便做了论断:“没什么大碍。小人施一套针,姜公子应当就能醒转。”
他一面展开针包,一面不由得好奇:“按理说这样的情形,水已经进了肺里,再难回天。但姜公子把水吐得很干净,大人是怎么施救的?”
“这一点,先生还是不知道的好。”
大夫闻言,了然地闭了嘴。高门大户之中,总有许多秘辛,不容外人窥探。他作为医者,尽心尽力医治,明哲保身也就是了。
顾景曈又道:“还有两件事,我想请先生帮忙。至于诊金,先生尽管开口。”
大夫猜到此事非同小可,并不敢立即答应,只道:“大人言重了,医者素来以治病救人为己任,收取诊金不过是为养家糊口,如何能以此牟利?况且小人人微言轻,大人所请,小人未必能帮得上忙……”
他这话已说明了自己的顾虑——医者治病救人,若要他去害人,他是断断不肯的;他要养家糊口,若要他去冒险,他也不会应允。
顾景曈是聪明人,如何能听不出他言外之意?
“先生放心,我所请之事,于先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先生不妨听过后,再做决断。”
“大人请讲。”
“第一件事,若有旁人问起姜兄的情况,还请先生告诉他们——姜兄之所以无碍,是因为落水不久便被救起,是救援及时的缘故。”
“诶?小人方才不是这么说的吗?”大夫皱着眉头,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许是小人刚刚说错了,姜公子的状况正是如此呢!”
见他上道,顾景曈继续道:“第二件事,姜兄在落水前,喝了许多酒。不知是否会因为醉酒,出现一些幻觉?比如,有人要害他性命?”
大夫略一思量,点头道:“这是极有可能的。不仅是醉酒,溺水者也时常有产生幻觉的。”
见他应允,顾景曈微微松了口气,向仲明嘱咐道:“先生恪守医德,不肯多收诊金。但夜间出诊实在辛苦,你记得给先生付一些路费。”
大夫行礼道:“多谢大人。”
顾景曈从头细想了一遍,确信没有遗漏之处了,方才从仲明手中接过了灯盏:“我来掌灯吧。你去禀姜伯母一声,说人我们已找到了。她若问起细节,不要说多余的话。”
“小人明白。”仲明应诺退下。
清冷的月辉倾泻而下,庭院中好似萦着白蒙蒙的光晕。
姜阑没叫沈空青走,他便缀在她身后,一路跟到了她院中。
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问他:“你动手之时,姜仕友可看清了你的长相?”
沈空青道:“我以为他会是个死人,所以不曾遮掩相貌。”
“这就麻烦了。”姜阑蹙起了眉,“空青,我需要你回蜀州,暂避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