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74)

  饶是郑氏再忧心如焚,此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依言回去了。

  待郑氏离开,顾景曈方才起身,向仲明道:“我去寻阿阑,你速去看看沈老板。”

  自家主子鲜少有这般急迫的时候,仲明意识到事关重大,当即应下跑去查看。

  顾景曈提着灯,在曲折的回廊中穿行。煌煌灯火映在他眼底,如同幽深寒潭中的冷芒。

  聂家已投靠了他,又怎会去奉承谄媚姜仕友?就凭姜仕友与他的姻亲?聂少卿又不是蠢货,怎会不调查清楚前因后果,就胡乱巴结讨好?更何况,聂二小姐素来与姜阑交好,这一层关系,不比那姜仕友来得有用?

  此事分明处处都解释不通,除非……

  除非聂家请姜仕友前去,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若姜仕友出事,谁会是最终的得利者?

  顾景曈心里清楚,这个人是他自己。

  一旦姜仕友死了,他和姜振海的协约自然破裂,他不必再以仕途冒险,为姜仕友求一个官职。

  他攥紧了手中的提灯,脚下的步子更快。

  他不敢相信,姜阑竟会为此,献祭一条人命。

  姜阑院中的烛火已熄了,他在院外静候着,直到仲明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他:“大人,沈老板不在。”

  一切的猜测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你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顾景曈吩咐道。

  他大步迈入院中,抬手推开了姜阑的房门。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礼。

  她似是被他惊醒,蓦地从榻上坐起了身子,一双秋水眸中带着惶惑不安,以及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迷茫懵懂。

  她困惑地蹙着眉头,轻唤他的名字:“景曈哥哥,怎么了……”

  真是完美的表演。

  可惜他太了解她了。

  顾景曈将叠放一旁的外衣递给她:“穿好衣裳,带我去找沈老板。”

  “沈老板?他不在房中吗……”

  “阿阑,”顾景曈难得地打断了她的话,不容置疑地重复道,“带我去找他。”

  他如此坚持,想必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姜阑咬紧了下唇,面色惨白一片,纤弱得像是枝头将被吹落的梨花:“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也太了解他了。

  知道什么样的神态最能让他心软。

  “你在拖延时间。”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竭力不让自己为她所动摇。“你再不更衣,我就用大氅裹住你抱出去。”

  姜阑终于接过了衣裳。

  “我只给你十息的时间。”顾景曈转身,避到了屏风后,“十,九,八……”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在顾景曈数出最后一个数时,姜阑道:“我好了。”

  二人上了马车。除了在前驾车的仲明外,顾景曈一个人也没多带。

  姜阑方才穿衣时着急,发髻本就盘得不大稳,又在马车内晃来晃去,已有些往下坠了。

  “你的发髻松了,”顾景曈道,“我重新为你挽发,可好?”

  姜阑轻轻地应了一声。

  顾景曈拆下她头上的碧玉簪,如瀑的青丝随之滑落,扬起一阵清幽冷冽的昙花香,这香气直直从鼻尖荡进他肺腑去。

  他手上动作一顿,勉强平复下心绪,以手指扣住了她的发丝。那墨发的质地竟如丝绸一般,滑进他指缝与他纠缠。

  辘辘的车声中,他心跳如擂鼓。

  他屏息凝神,轻轻地将她的青丝挽过几转,簪上碧玉簪。

  分明只是这样简单的装束,却衬得她清丽如出水芙蓉。任谁也难以想到,这样温婉柔和的女子,竟会筹谋着去害人。

  “你想让姜仕友死,但他不能死在相府。所以你让聂家以设宴之名,邀他出去,是也不是?”顾景曈问道。

  “是。”

  “沈老板埋伏在他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只等着宵禁以后,夜深人静时动手,是也不是?”

  “是。”

  顾景曈的眸中浮起一抹痛惜之色:“你如今想到的解决问题的法子,竟是取人性命。”

  “终于还是让景曈哥哥发现了,”姜阑自嘲一笑,“我心如蛇蝎,草菅人命。”

  第74章

  姜仕友喝了太多酒,憋尿憋得厉害。附近不知何处还传来了潺潺水声,愈发

  姜仕友喝了太多酒, 憋尿憋得厉害。附近不知何处还传来了潺潺水声,愈发催得他想要一泻千里。

  他循着那水声找过去,原是有一条小河从坊中穿过, 倒是个撒野尿的好地方!

  他如今都快憋炸了,也不管那河水是做什么的,是否周遭人家的洗衣、做饭所用。只趁着四下无人,他便解了裤腰带, 对着河水酣畅淋漓地释放。

  一粒石子自黑暗中飞出, 重重击在他膝弯上。他身形不受控地向前一跪, 扑通一声跌进了河中。

  寒冷刺骨的河水骤然将他包裹,他的酒意已醒了大半, 正挣扎着想游回去,却突然发现岸边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个谁……搭把手, 拉我上去。”姜仕友冲那人喊道。

  那人闻言,果真一步步走过去, 蹲下身, 朝他伸出了手。

  借着稀薄的月光, 他看清了那人的脸——眉眼凌厉,五官如刀削斧凿般硬朗。

  最让他浑身一激灵的, 是那人的眼睛。只见那人生着一双漆黑冷漠的凤眸,眸中看不出丝毫情感, 简直像是野兽的眼瞳一般。

  被这样一双眼盯着,任谁都会觉得心里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 想要去抓住那人的手。

  “谢谢啊……唔!!!”他话音未落, 那人已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按进冰凉的河水中。

  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顾府的马车正在疾驰。

  车内一时静默无言。

  心如蛇蝎,草菅人命。

  一字一句从姜阑口中吐出,却好似一把尖刀,一下一下扎在顾景曈心上。

  “不是这样的。”顾景曈握住了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吓人。他急忙拢在掌心,一点一点为她捂热。

  “不是这样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抬眼专注地望向她,眸中深情半分未减,“我的阿阑,是这天底下最良善的女子。”

  “良善?”姜阑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笑得躬下身去,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眼眸泛着泪光,却笑得弯成了月牙形,反问道:“哪个良善的女子,会想要去杀人?”

  顾景曈抬起手,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缓缓道:“你初来京城时,芷瑰公主与聂二小姐连番欺侮于你。你分明可以告诉我,让我为你报仇出气,却偏偏选择一再忍让。甚至你还化敌为友,因此和聂二小姐交好。”

  “阿阑,”他轻声呢喃,“你真的很善良。”

  “这一件事并不能说明什么,兴许我只是和聂林燕投缘,不想对她下手。”姜阑反驳道。她近乎残忍地将不堪的自己撕开,血淋淋地展露给他看。“可我确实真真切切地,在谋划着要了姜仕友的命。”

  “姜家人欺凌你多年,但你是真的恨他们,恨到想要他们去死吗?”顾景曈道,“如果是这样,我替你了结他们。”

  他素来清正仁善,姜阑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一怔。她急忙解释:“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是很在意……”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想杀他。”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我要杀姜仕友。”姜阑道,“正如你所说的,我现在解决问题的法子,就是杀人。”

  她勾了勾唇角,问道:“怎么,这还不足以把丞相大人吓退吗?”

  “不,我不觉得你可怕。”顾景曈眼睫一颤,低下头看向她,“我是在想,你这些年,一定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她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她以为,他发现她的所作所为,会嫌恶、会厌弃;可她却分明看见,悔恨与痛苦之色在他眼底交织缠绕,从中挣扎而出的,是几乎满溢的怜惜。

  她眸中的泪光更甚,连声音也微微发抖:“若我说……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呢?”

  “阿阑果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顾景曈轻抚她的脸颊,缓缓道来,“此事你计划完备,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沈老板一直是用这种方式保护你的吧?”

  他猜得很接近了,却恰巧错失了关键——她才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杀手,沈空青不过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儿。

  见她没有作答,顾景曈继续道:“无论你过去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求生,算不得错处,但我不想让你就此越陷越深。所以姜仕友之事我一定要管,我必须救下他——不是为他,而是为你。”

  “要我不杀他,除非你答应我,不能提携他做官。”姜阑不肯退让,阐明自己的立场,“你或许觉得他是个草包,扶持一下也无足轻重。但正因为他是个草包,他有可能会捅出大篓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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