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将身子躬得更低了,朝着顾景曈做了个请的动作,谄笑道:“走走走,贤婿。我们进去说,进去说!”
一行人往府中去,姜振海不断地找话与顾景曈说;郑氏的嘴也并不嫌着,时不时还催促儿子女儿说上两句。姜家人不多,却硬生生走出了一种浩浩荡荡的气势。
相府的两位主子都是知书识礼的,下人们哪里见过这阵仗。面上的礼节虽还是做得足,互相对视之间,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窃笑的意味。
好容易到了正厅,姜振海于客首坐了,端起几案上的茗盏品了一口,赞道:“好香的茶!这味道尝起来……像是我们扬州产的蜀冈茶?”
“正是。”顾景曈答道。
姜振海愈发露出喜色:“知道我们从扬州而来,贤婿还特地为我们备着这茶,真是有心了!”
“姜老爷猜错了,这茶并非是特意为您准备的。”仲明道,“只因我们姑娘素来爱喝,府中便时常供着这一种。怎么,姜姑娘的喜好,姜老爷作为父亲,竟不知晓?”
姜振海神色一僵,又极快地以笑意掩饰过去:“知道知道,我素来最爱重这个女儿,哪能不知道?刚刚只是我一时想岔了。”
“仕友,你过来。”姜振海又向儿子招了招手,同顾景曈介绍道,“贤婿啊,这是阿阑的哥哥仕友,之前在令尊门下求过学的。贤婿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顾景曈应下,“父亲还夸过姜兄‘文章’做得好。”
他着重咬了“文章”二字,姜阑顿时明白这人包藏的祸心。
姜振海连忙谦虚道:“是顾博士过奖了,犬子不过略通诗文罢了。”
仲明也会了意,在一旁拱火道:“姜老爷何必过谦?令郎那篇文章,小人也有幸拜读过,对其中几句印象颇深……”
他转了转眼珠作回忆状,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夫民者,国之根也……”
背到这里,他突然皱起眉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片刻后,他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向姜仕友道:“姜公子,这后面是什么来着?小人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这……”姜仕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解释道,“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哪里还能记得。”
“昔者,圣王治世,皆以民为本。夫民者,国之根也,根深则叶茂,民安则国泰。故为政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务本。”姜阑道。
姜仕友确实曾在顾博士门下求学,但他贪图逸乐,不思进取,哪里会做什么文章?为了不被先生责罚,他都是逼迫姜阑为他代笔。
这些字句,皆出自姜阑之手,他自然说不上来。
姜仕友连脖子根也红了,看向姜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怨愤之色。
姜振海被这般下了面子,脸色也有些难看。但奈何顾景曈实在位高权重,他又不好发作,只能豁出去一张老脸,继续道:“这孩子没什么大本事,却胜在听话懂事,又是个极其知恩图报的。小时候邻居家的张大娘总给他糖吃,他现下还记在心里,时常去孝敬她呢。”
见丞相大人并无回应,姜振海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贤婿啊,你看能不能在朝中给仕友安排个差使?他虽然无能,但毕竟是一家人,总是一心向着你的。你有什么吩咐,只管支使他去做;你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的。”
早在他把姜仕友推出来的时候,顾景曈已猜到他的用意,故而才暗示仲明,以文章之事让姜仕友原形毕露。
他本是想让姜振海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人即便豁出脸面去,也要为儿子求这个恩典,倒真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顾景曈的目光移到姜阑脸上,只见她神情淡然、无波无澜,想来是早已习惯这样的情形。他心中不由得一痛。
若是这份舐犊之情,能有十中之一落到姜阑身上——她的年少时光,想必会过得容易许多吧?
第72章
相府中的家仆追随顾景曈多年,自然知晓他为官清正。姜父这个要求,他是……
相府中的家仆追随顾景曈多年, 自然知晓他为官清正。姜父这个要求,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应允的。
众人都这样想着,却不料听得顾景曈毫不犹豫道:“好啊。”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让在场之人俱是一惊;唯有姜阑似是猜到了什么,唇角浮起了淡淡的笑意,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他竟答应得这般痛快,显然连姜振海也没想到。姜老爷子略微怔了怔, 才确信他是真的应允了, 面上不由得流露出欢喜之色:“贤婿此言当真?”
顾景曈点了点头:“如今朝廷已开科举, 待明年秋闱时,我为姜兄报个名。”
“噗嗤。”白露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厅中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失礼,急忙紧紧抿住唇, 勉强将嘴角的弧度压下去。
其他家仆亦有些想笑,都纷纷低下头强自忍着。
姜振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变幻了半晌, 最终还是重新堆起笑意:“贤婿啊, 仕友这孩子胸无点墨,你也是知道的。你让他去考试, 他哪里能考得上?”
顾景曈提议道:“我可以为姜兄请一名学识渊博的先生,待他学上几年, 再去科考。在姜兄高中以前,生活一应开支,都由我出。”
他话中的意思, 已是在承诺:即便姜仕友永远考不上, 他也能一直养着他。
对于这个回答,姜振海却仍不满意, 索性把话头挑得更明:“贤婿你看,你如今在朝堂,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不如就用丞相的权力,直接给他安排个职位——想必于你而言也不是难事。”
“为官之道,在于为民谋福祉,而非以权谋私。”顾景曈道,“伯父此言,恕我难以从命。”
“你!”方才诸般伏低做小、讨好谄媚,姜振海已忍到了极致;见他仍然不肯应允,姜父当即拍案而起,恼道,“老夫都要把女儿嫁给你了,怎么着也算是你岳父!叫你帮这点小忙,你倒推三阻四起来!”
“这并非什么小事。”顾景曈目光如炬,言辞铮铮,“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己身。我既是百官之首,更要以身作则。”
姜阑也劝道:“三哥并无从政之能,父亲非要让他做官,反倒会害了他……”
“闭嘴!”姜振海厉声打断了她,冲她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姜阑轻笑一声,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看蠢货的同情,索性不再同他多费口舌。
她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顾景曈却蹙起了眉,声音也冷了下来:“姜伯父是不是忘了,您如今是在相府,不是在姜家。”
“丞相大人好大的官威!”姜振海并不畏惧,反倒将眉毛一横,威胁道,“既如此,我们两家的亲事也不必再结了,我这就带姜阑走!”说着,他一把抓住了姜阑的手腕,想要将她从座上拽起来。
谁知他使尽了全身力气去拽,姜阑竟纹丝不动。她抬眼与他对视,一双美眸黑寂得瘆人,仿佛于阴暗中窥伺的毒蛇。
姜振海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像是猎物被捕食者盯上时的求生本能——这实在是毫无来由,姜阑只是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他如此这般地安慰了自己一番,强行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恐惧。
“放开她!”顾景曈眸光愈冷。
在他一喝之下,顾府家丁纷纷冲上前,分开他们父女二人;姜阑的眼前晃过一道白色的衣袍,下一瞬,她已被顾景曈护到身后。
“别怕。”混乱中,她看见他回过头,低声向她道。
接连受挫,姜振海愈发恼羞成怒:“顾丞相这是要强抢民女不成?”
“父亲不必在这里撒泼使赖。”姜阑起身,站到了顾景曈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无论你允或不允,我都一定要嫁给景曈。”
“你个混账东西,如今翅膀硬了,倒开始吃里扒外起来了!老子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姜振海一面怒骂,一面扬起手,朝着姜阑用力挥去。
他的巴掌却没能落到姜阑脸上,而是被丞相大人死死地扣住了手腕。
他的手被这位看似文弱的丞相大人攥得生疼,这份疼痛却反而更加地激发了他的怒火:“老夫教训自己的女儿,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你算个什么身份,凭你也来护着这个小贱种?”
“凭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凭我对付你,就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容易。”顾景曈向来古井无波的黑眸中,浮起了一抹近乎偏执的疯意,“本相可以向你担保,你若再敢伤阿阑分毫,我滥用职权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姜家万劫不复。”
他一字一句,语调沉沉。言罢,他重重地甩开了姜振海的手——这位老爷子向后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
姜振海看得出来,顾景曈此言,绝不是虚张声势恐吓于他。为了姜阑那个贱蹄子,这位丞相大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姜振海的气势已萎顿了七八分,但他毕竟多年经商,心念电转间,已厘清了其中利弊。顾景曈如此看重姜阑,倒也是好事;有软肋的人,才更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