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61)

  “暂时……关门?这又是何缘由?”

  “我也不知东家怎么想的。”老板挠了挠头,“跟文心馆说要是这几日开门, 下一年的租金要涨三倍;而要是暂时关闭,下一年就能减免一半哩!”

  他的脸上满是艳羡之色:“我们家和他家都是同一个东家,这好事咋就没轮到我头上?”

  姜阑问道:“你们的东家是谁?”

  “是刑部的孙侍郎。”老板道,“这一片的铺面都是他的。”

  原来是那个讯问水准差得要命的刑部侍郎。

  倒是熟人。

  姜阑心中冷笑,面上仍不动声色:“您似乎与文心馆的馆主熟识?可知他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知道,知道,我给姑娘写下来。”老板一面应着,一面在抽屉中翻找。

  搜寻了半天,他一拍脑袋,蓦地想起来:“坏了,我给忘了,没纸了。两日前我去纸庄,结果发现纸涨价了,我就没买。姑娘,你看这……”

  “无妨,”姜阑道,“你口述一遍,我能记住。”

  宣平坊杏花巷北,西起第三间屋舍。

  屋内传来朗朗书声,稚嫩的童音被雨声揉碎,错落地掷在地上。

  姜阑上前叩门,里头的读书声便停了,脚步声渐渐靠近,而后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后露出一张妇人的脸。

  妇人打量了姜阑一番,面露困惑:“姑娘,您找谁?”

  姜阑欠了欠身:“敢问王馆主可是住在此处?”

  “正是。”妇人侧身让她进屋,“外头雨大,姑娘衣衫都湿了,进来说话吧。”

  姜阑道过谢,收了伞搁在门外,方才抬步迈入。

  屋内狭小,半空架版,分作两层;堂中仅置一桌六椅,靠墙处有一书架;西侧以屏风隔开,其上题了“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两句。

  一中年男子坐于桌前,一双儿女各自在他左右,面前摊开着一册《千字文》。

  这男子应当就是文心馆的馆主王云林了。

  姜阑一身气质打扮,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女眷,站在屋内实在有些格格不入。妇人想要请她入座,又觉得木椅破旧,不敢开口。

  局促地整了好几次衣摆后,妇人终于道:“寒舍简陋,让姑娘见笑了。姑娘自便就好。”

  她将女儿拉起来,又冲儿子招了招手:“瑞儿,过来。爹爹有客,你们随娘亲去里间。”

  待三人绕到屏风后,王云林斟了盏茶,递到姜阑面前:“不知姑娘为何而来?”

  姜阑双手接过:“我想请王馆主重新开放私塾。”

  王云林面露为难之色:“这……”

  “租金的事,我听说了。”姜阑注视着他的双眼,言辞恳切。“三倍的钱款,我替您出。”

  王云林摇了摇头:“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我那东家有权有势,我得罪不起。”

  “若是我力保您呢?”姜阑摘下腰牌搁在桌上,叩出“哒”的一声轻响。

  大盛丞相府之令。

  瞥见这七个字,王云林眉心一跳,连忙起身,朝着姜阑深深一揖:“原来是姜姑娘,失敬。”

  “你知道我?”

  “京中恐怕无人不知。”王云林答道,“难怪我总觉得姑娘眼熟,我见过您的画像。”

  “你既然知道我,便知‘我能保你’这句,不是一句空话。”

  “姑娘,您就别为难小人了。”王云林苦笑,“丞相大人和我那东家,没有一方是我得罪得起的。我一个平头百姓夹在其中,实在惶恐……”

  姜阑叹息一声:“好罢,此事暂且不提。馆主可否将馆中学子的名册与我看看?”

  “稚子年幼,小人实在不敢冒险。”王云林的笑容愈发僵硬,他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俯下身子躬得更低。“还望姑娘体谅。”

  “……我明白了。”姜阑伸手扶他起身,“今日权当我不曾来过。”

  姜阑出了门,重新回到车上,只觉一阵浓浓的疲惫席卷上来,骤然淹没了她。她执拗的坚持没有丝毫成效,在遮天蔽日的权贵手腕下,没有人敢做出头鸟。

  她靠在车厢上,仰头望着细密的、不断坠落的雨滴。天空仍旧阴沉沉的,这一场大雨,好似永远不会停歇。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顾景曈几案上堆积的公文、书房中长明的烛火,柏祭酒眼下的青黑、憔悴的神色,国子监中奔波劳碌、夙兴夜寐的大小官员……

  这么多人的努力,终究是要付诸东流吗?

  她不甘心。

  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敌人反击得愈狠,愈是表明踩到了痛处,他们心生惧怕。此时只需找到突破口,蓄力反击,便可克敌制胜。

  如蝴蝶破茧、如柳暗花明,走过绝境,方可生出灿灿的生机。

  ——只是不知要从何处破局。

  她想劝那些学子回心转意,继续参加科举,可她甚至连他们的名姓住处都不知。这些都记录在亲供单上,可如今亲供也已退回去了……

  等等,亲供单!

  她去国子监时,曾看过一张亲供,她还记得其上的内容:

  程嘉,年二十岁,身中材,面黄短须,住宣义坊广济巷……

  那一纸亲供,笔势豪纵,遒劲有力。

  写出这样字迹的人,怎会是个畏首畏尾、胆小如鼷的庸碌之辈?

  姜阑寻到程嘉的住处,上前叩响了门扉。

  来应门的是个青衫男子,他与姜阑目光对上时,二人皆不由得一怔。

  男子:“姜姑娘?”

  姜阑:“是你?”

  “你长兄是程嘉?”姜阑问道,“他的腿……如今怎么样了?”

  男子摇了摇头,向身后瞥了一眼,方才压低声音哑着嗓子道:“大夫说是伤到了经脉,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家中的钱,可还够支付诊金?”

  “有劳姑娘关心,”男子努力压抑着语调中的哽咽,“家里还有些积蓄。”

  “你长兄在屋里?能否让我进去看看他?”

  男子颔首应下,引她入室:“姑娘请。”

  他正想回身阖上门扉,却听得另一人道:“将门留着。家中就我们两个男子,哪有让女子进屋,你却还要关门的道理?”

  姜阑循声望去,只见说话那人躺在床榻上,正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青衫男子忙抢上前扶他。

  “这便是我长兄程嘉,”青衫男子道,“这位是姜姑娘,顾相府上的。”

  他扶着兄长坐稳后,又向姜阑一拱手,补充道:“还没来得及向姑娘报上姓名,我叫程璟。”

  屋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程嘉只着中衣,双腿盖在被下。他面色蜡黄,看起来没有丝毫血气,却仍将上半身挺直得如同苍劲的松柏。

  “姑娘的来意我猜到了,是想劝我继续参加科举。”程嘉道,“但我的腿如今这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辜负姑娘的期望了。”

  姜阑垂下了眼眸:“抱歉,我来时并不知晓……”

  程嘉笑了笑,望着自己的腿,眼神中难掩落寞:“无妨,只是麻烦姑娘白跑一趟了。”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程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小璟,去给姜姑娘倒杯茶。”

  倒茶这件事,应当在客人一进屋时就做;在这种情形下,主人家提出要喝茶,言下之意是找不到话茬同客人讲了。

  “不必劳动他,我这便走了。”姜阑施过一礼,正欲离去,却又蓦地回身问道,“容我再多问一句,程嘉先生于何处求学?”

  “至圣书舍,在昌宁街上。”

  “令弟也在其中读书吗?”

  “是的,”程嘉约莫明白了她的意思,目光移到弟弟身上,“姑娘您是想……”

  姜阑点了点头,同样望向了程璟:“不知程璟先生可有意参加闱试?”

  “啊?”程璟懵了一下,“我学问不如我哥好……”

  “不要妄自菲薄,我只是比你多读几年书。”程嘉拍了拍他的肩头,劝道,“以你的学识,我认为值得一试。”

  “也不仅仅是为着这个,”程璟叹出一口气,“你不知道……之前你要参加科考时,父亲就险些被邓郎中解雇了。”

  闻言,程嘉皱起了眉:“什么?你怎的没告诉过我?”

  “当时你在专心备考,父亲叫我瞒下来,以免让你平白着急。”程璟道,“哥,你还不明白吗,邓郎中也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卯足了劲要阻碍科举。如果我要参加秋闱,父亲的活计定然是保不住的。”

  “既然如此,不若让你父亲到顾府来,如何?”姜阑提议道。

  “顾相是出了名的仁厚,父亲若能到顾府做工,自然比待在邓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程璟低下头,目光落到他长兄残疾的腿上,“我还有一层顾虑,那些人手段残忍,上一回是打断了我哥的腿,那下一回呢?烧了我们的房子,还是直接要了我们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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