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倒映在他黑沉的眸中,恍如一道灼灼的光芒,亮得令人心惊。
“我哪里比得上景曈哥哥?”仿佛被这亮光烫到,姜阑移开了目光。“至少我可没有扶天下苍生青云之志的宏大愿景。我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只有一些很平凡的愿望……”
仲明追问道:“那姑娘的愿望是什么?”
姜阑却红着脸,不肯再说下去了。
“你今日做得很好。”顾景曈将她散落的发丝理到耳后,“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察觉到此事是有人故意挑唆,又想到引巡防营过来,迅速压制住了矛盾——这些我尚且都没能做到。”
他这样郑重其事的夸奖,反叫她有些羞赧:“你把我说得也太厉害了……我读过的兵法、学过的谋略,都是景曈哥哥你亲自教的。”
“我知道!”白露插嘴道,“姑娘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姜阑摇了摇头:“其实我知晓,那些人再怎么闹事,又怎么可能真的围困住一品丞相?景曈哥哥不是想不到对付他们的法子,只是不想对他们用强。”
她叹了口气,仰头望向顾景曈:“我做了你不愿意做的事,你一点不怪我么?”
顾景曈一怔,似是没想到她竟有这方面的顾虑。
他好好将她看住,认认真真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保护我,我又怎会责怪于你?”
看见她纤弱的身影迈出府门时,他的心都揪紧了——她只是一介弱女子,有人上门闹事,她定然惶恐害怕。可她竟然站了出来,直面那些群情激愤的闹事者……
现下回想起来,他仍旧心有余悸:“但是,你要答应我,下回再遇见这样的事,不可再以身犯险了。”
“我心里有数。”姜阑承诺道,“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寂静寒夜里冷风萧萧,二人望着彼此,不觉靠得更近,像是一双相互依偎的雁。
翌日,国子监内。
乌泱乌泱的学子聚集在崇文殿内,将大殿堵了个水泄不通。
柏祭酒眉头紧皱,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们都是来取回亲供单的?”
“对,”领头的学子答道,“我们还是决定不参加科举了。”
“你们可想好了?”柏祭酒仍试图劝阻,“这样的机会可是古往今来头一遭,一旦抓住了,便可鱼跃龙门,从此步入仕途。”
学子坚决道:“大人,您不必再问了,我们心意已决。”
柏祭酒望向坐于主位的顾景曈,征询他的意见。见丞相大人点了头,柏祭酒只得叹了口气,放任道:“罢了,你们拿走吧。”
二十四名学官各自从书柜上抱走厚厚一摞亲供单,依照姓名发回给在场的学子们。
那些亲供单原本堆积得仿佛即将成形的山脉,如今却被一双双手拿去山顶、山脊、山腰,眼看着连山脚也要毁去了。
顾景曈盯着那愈来愈薄的亲供,默然不语。
一名青衫男子见状,走上前长长揖了一礼:“大人,抱歉。”
似乎意识到这样道歉的话于事无补,他话音极轻,颇有些内疚心虚。
顾景曈认得他,他正是昨夜说长兄被打断了腿、击鼓报官亦无法伸张正义的。
顾景曈问道:“你是来替你长兄取亲供的?”
青衫男子点了点头,解释道:“大人,我知道您推行科举,本是一番好意;昨夜姜姑娘慷慨陈词,也的确令人动容……但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您觉得我们是懦夫也好,辜负您的心意也罢,我们终归不能拿家人的性命去赌。”
顾景曈道:“我明白。”
青衫男子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其实我们都知晓,家中遇到的变故,无论如何怪不到您头上。昨夜姜姑娘揪出来的那个挑唆者……”
见近旁无人,他方才压低了声音道:“是平西将军孙破云的人。”
顾景曈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似乎这个答案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青衫男子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继续道:“在您府外大闹一场,我们是不得不去。只有这样,才能表明立场,与您彻底割席,我们的亲人才能平安。”
“我说这些,也并非是为自己开脱。”他垂下眼帘,苦笑出声。“即便是受人胁迫、有所顾忌,我们也确实是背信弃义的宵小之徒。我不指望您能原谅我们……”
顾景曈抬眸望向他:“你既然害怕他们的手段,又为何愿意冒险告诉我真相?”
像是做了唯一一件令他问心无愧的事,青衫男子挺直了腰杆,目光也不再闪躲。
他迎上丞相大人的视线,神情一派诚挚:“因为您是个为百姓谋福祉的好丞相,我不想因这一桩事,寒了您的心。”
不过一炷香时间,亲供单便只剩下零星几张了。
学官禀报道:“大人,还剩五张。”
那青衫男子始终站在他面前,尚未前去认领。顾景曈便问道:“你长兄姓甚名谁?”
男子拱手回道:“长兄姓程名嘉,与‘嘉客念归程’中的两字相同。”
程嘉。
顾景曈一怔。
前几日姜阑来国子监时,随手揭起了一张,考生姓名正是“程嘉”。仲明还拿着这一纸亲供,假作传诏令的模样,故意贫嘴逗乐、惹人发笑。
那时,案上尚且卷帙浩繁;如今,残存的亲供单不过寥寥。
“将程嘉的那一份给他。”顾景曈吩咐道。
学官依言翻了翻,找出来递给青衫男子:“只剩四张了……”
学子们领了亲供单,各自散去,偌大的崇文殿变得空空荡荡。它依旧孤独地屹立,目送着短暂来访的后辈离开,陷入喧嚣后更深的沉寂。
最后回荡在殿中的,是柏祭酒长长的一声叹息。
日头一点点西斜,落在丞相大人脸上的光亮由明转暗。直等到掌灯时分,仍然不见有人来领取剩余的亲供单。
此次科考仅在京中举行,考生俱是京城人士,即便住得再远——哪怕是在京郊——也不至于这个时辰还赶不过来。既然没来取走亲供,这四人应当是决意要继续参加闱试的。
到底还是有四个人敢于直面世家大族的压迫,这也算是件好事;但只有四位考生参加的科举,又实在是个笑柄。
殿内灯火幽暗,顾景曈的神色隐在烛光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学官不敢贸然上前,只得低声问柏祭酒道:“柏大人,科举的一应事务,我们还继续准备吗?”
柏祭酒也拿不准顾景曈的意思,略一权衡,做了个不出错的决定:“先照常准备吧。”
“不必了。”顾景曈开口道,“只有四个人的科考,还怎么办下去?”说着,他垂下眼眸轻笑一声,似是在自嘲。
案上尚且罗列着精心写就的公文,铁画银钩般的字迹锋利得直扎人眼。
他复又抬起眼,望向殿中的学官们,黑沉的眼眸仿佛无星无月的寂夜:“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明日便休沐在家吧。”
第59章
顾景曈回到府中时,已是酉时末了。姜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顾景曈回到府中时, 已是酉时末了。
姜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过来,笑盈盈问他:“景曈哥哥想必还没用过晚膳,可是饿了?”
碗中面汤盛得满满当当, 青翠的葱花沉沉浮浮。
许是他这几日经历的事太多,竟觉得那葱花如同漂泊在江上的绿竹筏,随时会被水势吞没。
“给我吧。”顾景曈忙从她手中将碗接过来,搁在小几上。
他捉住她的手腕, 垂眸仔细查看。见她的指尖泛着红, 轻轻一触, 还略微有些发烫。
他蹙起眉,捧起她手指吹了吹:“可有烫着?”
姜阑哭笑不得, 颇有些无奈地抽回手:“碗确实有些烫,却也不至于烫伤, 哪值得你这般紧张。”
仲明一看这面,便知是姜阑亲手做的——这种做法, 全天下只有姜姑娘和老夫人会。
他家主子年少时, 若是郁郁不乐, 便什么都吃不下,除了老夫人煮的阳春面。
想来是顾景曈独爱这一道吃食, 于是每逢他无心饮食时,爱子心切的老夫人都会亲自做给他吃。
后来, 姜姑娘向老夫人讨教了这一独门做法,老夫人就再也不用下厨了。
姜阑特地做了这样一碗面,过来时又没带蒹葭、白露, 想必是有些体己话要同顾景曈说。
仲明行过一礼, 自退下了。
连仲明都能猜到她的用意,顾景曈又焉能不知?
他接过她递来的筷箸, 问道:“国子监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姜阑点了点头,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顾景曈看出她的迟疑:“在我面前,阿阑不必有所保留,尽管畅所欲言。”
姜阑终于问道:“景曈哥哥,你为选官改制,呕心沥血多年,多少道难关都走过来了,眼看着如今成功已近在眼前了……果真要在这时候放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