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外的天光亮得晃眼,刺得她眯起了眸子。她被关押不过一日,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姑娘!你可算出来了!”白露一见到她的身影,当即扑上前来,想伸手搀扶,却又被她浑身的伤惊得不敢乱动。小丫头本就哭得双目红肿,如今又落下泪来,声音里也带着哭腔。“姑娘受了好多苦……”
“好了,别哭了,姑娘洗冤出狱是件喜事。”蒹葭将丝帕塞入白露手中,蹙眉道,“而今姑娘正是需要歇息的时候,别让她费心哄你。”
“莫要责怪她,她年纪尚小,只是太过担心我才会如此。”姜阑柔声劝解道,她向二人身后扫视了一番,除了顾府家仆外,却只见到候在轿辇旁的沈空青和仲明。“怎的不见景曈和佩兰?”
仲明犹豫了片刻,终是俯首答道:“大人尚有政务亟需处理,实在脱不开身。”
她分明问了两个人,仲明答时却只言大人如何如何。姜阑不由得心中一紧,追问道:“佩兰呢?”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姜阑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只见仲明默然,蒹葭抿了抿唇亦是不语,白露通红的眼眸中又滚下一滴泪来……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沈空青身上。
即便没有再次询问,凭借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沈空青已明了她的意思。
她在等他的回答。
无论是作为她一手教养长大的徒儿,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私心,他从来就没有办法拒绝她。
沈空青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拱手禀道:“我和佩兰去劫持陷害你的那妇人,不料遭遇了埋伏,佩兰她为掩护我们撤退……舍了性命。”
他们方才避而不答,姜阑便已猜到如此。
出乎意料的是,得知佩兰的死讯,她并没有特别的难过。
也许是因为在满是豺狼虎虫、魑魅魍魉的千手阁,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她早已见惯了死亡。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多年的杀手生涯,她的手上沾了太多血,刀下有太多的亡魂,她已然变得冷漠。
她只是觉得困惑和不真实……佩兰怎么就死了呢?
在千手阁的时候,她很喜欢寻个僻静处,抬头看着天。想象着她的景曈哥哥在这片碧空下的某处,等待着她逃离这个魔窟,与她重逢——这样的念头支撑她挣扎着活了下来。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她偶然撞见了佩兰。
少女纤瘦的身影立在悬崖边,好似只消轻轻一阵风,便能将她吹下去。
她出言劝解,那时的佩兰却哭着同她讲:“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我日复一日,都活在恐惧与折磨中!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才是唯一的解脱。”
少女崩溃得像一根濒临断裂的弦,她缓步靠近,唯恐再刺激到她,语调温柔而坚定:“我答应过你,我会改变这一切的。”
少女轻嗤一声,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鄙夷她的口出狂言。
她却抓住时机贴近,一把握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扯到安全处。
“给我一些时间……至多五年,”她的承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一定救你出去。”
“……”
“姑娘。”蒹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婢女的眸中满是担忧,她凑近了,从怀中取出另一方干净的丝帕,贴在她脸上轻拭。
那丝帕迅速被浸得潮湿,姜阑抬手去接,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脸的泪水。
她仰起头,像往常一样望向天空。
大兴城的天气极好,万里无云,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不像在千手阁、在蜀地的时候,那里从无晴日,天空被极厚的云层遮盖,永远见不到太阳。
她们已熬过了最困苦的日子,如今好容易守得云开了。
她坐上了千手阁阁主之位,佩兰亦是护法之尊,再不用仰人鼻息、夹缝求生。她们从蜀州来到了大兴,将那阴暗压抑的过往远远地甩在身后。
……可佩兰怎么在这时候死了呢?偏偏在结束了所有的苦难之后,偏偏在未来充满了光明与温暖之时。
“姑娘先上轿吧。”蒹葭分明就站在她身前,声音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遥遥听不真切。“姑娘伤得重,别在风口久站,还是快些回府休养为宜。”
许是在大牢中煎熬了一天,她确实有些虚弱了,竟觉得胸口发闷。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这突如其来的不适。
蒹葭托起姜阑的手,小心翼翼地扶她上轿。白露忙行至轿辇旁,为她挑起垂帘。
垂帘又复落下,将周遭的景象隔绝在外。
第52章
阳光越过窗外的翠竹、穿过雕花的窗棂,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日影。顾景曈趴……
阳光越过窗外的翠竹、穿过雕花的窗棂, 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日影。顾景曈趴在榻上,垂眸翻着一本《天文星占》。
仲明进来禀报,一见自家主子这模样, 忍不住失笑:“大人从前是连戒尺也没挨过一下的,难得见您这般狼狈。”
“如今真是长本事了,竟笑话起我来。”顾景曈假意训斥了一句,搁下手中书卷, 询问道, “说吧, 什么事?”
仲明答道:“柏祭酒在府外候着,说是想来看望您。”
“他哪里是想前来探望。”顾景曈冷笑出声, “他知晓我有意提携,才让他暂时坐上了这国子监祭酒之位, 这是过来知恩图报的。让他走吧。”
仲明不由得困惑:“大人曾说过,想要于朝堂之中立足, 便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如今柏祭酒有意投诚, 大人为何不见?”
“你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你可知圣上为何免了我的职?”
“不是因为大人朝参去迟了么?听圣上的意思,等大人伤养好了, 便可以官复原职了。”
“此事并无例法可考,如何惩处全凭圣上心意, 圣上不过借题发挥罢了。”顾景曈摇了摇头,轻叹道,“圣上对科举新制十分看重, 既要选贤举能, 又不能再是‘顾、谢二党’之流。故而圣上也将谢元清谴离了京城,以防我与他插手此事。”
被提点一番, 仲明幡然开悟:“所以大人此时要与柏祭酒撇清关系,免得有干预科举之嫌?”
“不错。”顾景曈的唇角浮起淡淡笑意,重又拾起了书册。“在闱试结束前,我这伤都不能好。再有任何同僚前来,都告诉他们我在养伤,不便见客。”
泛着清凉气味的药粉撒在姜阑的伤口上,柳盼滢放下药瓶,轻柔且熟练地替她缠上裹帘。她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愈发疑窦丛生。
从濯洗伤处到上药,姜阑不仅未曾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眉头也没皱过一下。
柳盼滢状似不经意地道:“想不到姜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倒是很能忍疼,甚至胜过许多习武之人。”
姜阑如何听不出她话语中的试探,只轻飘飘地回道:“我生来便是如此,对疼痛的感知较旁人弱上许多。”
“说起来,沈老板也是极能忍疼的。他昨夜受了那样重的伤,都不知道是怎么强撑着把人护下来的,今日竟又像没事人似的去刑部接姑娘了。”柳盼滢一面说着,一面帮她整理好里衣的系带。“姑娘可问候过他的伤势了?”
姜阑闻言一怔:“……他并未同我提起他受伤之事。”
“是么?”这下连柳盼滢也有些惊诧了。
沈空青对姜阑的情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昨夜若她和蒋辰安再去迟一步,只怕他已是刀下亡魂了。他负伤极重,最险的一处离命门仅有半寸。
他这般为她拼命,竟丝毫不在她面前邀功。
“烦请柳姑娘唤蒹葭和白露进来,为我梳洗穿衣。”姜阑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眸中有些许无奈与担忧。“我去看看他。”
“她俩虽是姑娘贴身的婢女,到底没伺候过伤员,手底下没个轻重的。”青莲纹锦缎绿罗裙早已熨好了,叠在黄花梨衣盘中。柳盼滢取了过来,笑盈盈地替她穿上。“这点小事我来做就好。”
“有劳柳姑娘了。”
“举手之劳罢了。”柳盼滢拣起案上的碧玉簪,将姜阑的发丝挽起,又道,“至于沈老板,姑娘倒不必特意去瞧他。他一直守在院中,我进来时已看见他了。”
言罢,她举了铜镜到姜阑面前:“姜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姜阑勾了勾唇角,称赞道:“柳姑娘的手好巧。”
柳盼滢将案上的物件归置好,含笑退下:“那我这便去请沈老板进来。”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姜阑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迫切地密密响起,是沈空青大步而来:“师……”
姜阑抬起手指,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调却未有丝毫异常,仍是含着些许笑意:“听说你伤重,怎么还这样风风火火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执起画眉的黛石,在案上写了几个字:隔墙有耳。
沈空青会意地点了点头,答道:“大夫已替我看过了,没什么要紧的,姜姑娘不必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