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46)

  “血口喷人!”姜阑终于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了他。

  “姑娘息怒,姑娘身份尊贵,别为着区区升斗小民气坏了身子。”祭酒出言劝解,面上堆着假惺惺的笑意。他睨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男子,喝道:“犯了此等大罪,还敢攀诬姜姑娘,合该罪加一等!”

  “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大人从小人身上搜出的那枚腰牌,正是姜姑娘交与小人的信物啊!小人凭借此牌,方可在国子监畅通无阻。”

  “哦,是了,那枚腰牌本官还没看呢。”经他提醒,祭酒似乎终于想起还有腰牌这码事,从护院手中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上的刻字,“大盛丞相府之令……也许是你为了污蔑姜姑娘,伪造相府腰牌,也未可知。”

  “大人明鉴!就算借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假造相府腰牌啊!”男子言辞恳切,“这腰牌是真是假,大人请专人一验便知!”

  “姜姑娘觉得呢?”祭酒笑眯眯地询问道,“本官用不用去请人来,验一验腰牌的真假?”

  “是真是假,大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再假模假样地请人来验?”姜阑冷笑道,“罪证确凿,大人早就可以将我拿下,何须如此步步施压恐吓?我胆子大得很,这点微末手段可吓不到我。大人想要什么,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

  “本官没有看错,姑娘果真聪明过人。”祭酒赞叹道,“姑娘窃取考卷,如今已人赃并获,死罪难逃。要想从轻发落,除非戴罪立功,供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姜阑闻言,不禁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连腰都直不起来,直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才勉强平复下来:“你要我将此事栽赃给景曈?”

  “下官知晓姑娘与顾相情比金坚,但‘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祭酒笑了笑,继续道,“姑娘是个聪明人,男人虚无缥缈的爱情和自己的身家性命,究竟该选哪个,就不用下官再多说了吧?”

  姜阑勾了勾手指,他以为有所松动,忙不迭地附耳过去,岂料姜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你、做、梦。”

  祭酒并不恼,只淡淡道:“姑娘现在想不明白不要紧,等姑娘进了刑部大牢,杖笞、插针、水刑一样样下来,姑娘总会想通的。”

  祭酒说出这话,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她不过一介后宅妇人,单是听见这些刑罚的名类,只怕就得吓破了胆子。

  姜阑的神情却无甚波动,好似方才祭酒说的并不是狱中酷刑,只是在谈论晚膳吃些什么。她云淡风轻道:“大人尽可一试。”

  这番胆魄,倒是令祭酒有些惊诧。他怔愣片刻,又继续道:“姑娘对顾相有情,宁死也不肯背叛他;可姑娘今日的举动,却让顾相为科举之制付出的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不知顾相对姑娘的情,还能留住几分呢?

  “兹事体大,下官已命人去请顾相和各位同僚前来,想必眼下也该到了。”

  第46章

  祭酒话音刚落,楼外果然又传来了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身着官服的……

  祭酒话音刚落, 楼外果然又传来了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身着官服的几人依次迈入楼中。以顾景曈为首,司业、主簿、录事等人皆随其后。

  顾景曈不期然在此处遇见姜阑, 微微一怔。

  祭酒俯身长揖见过礼,禀道:“姜姑娘与这贼人密谋窃题舞弊,被下官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在。”

  “这是从那贼人身上搜出的考卷和腰牌, 请诸位过目。”祭酒将证物递了出去, 予他们传看, 又缓缓补充道,“因姜姑娘是顾相府上的人, 下官不敢擅自定夺,故而劳动诸位前来一同评判。”

  此言一出, 顾景曈垂下眼帘,打量起被制住的那名男子;其余几人俱是一惊, 面面相觑, 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默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半晌,顾景曈终于开口:“阿阑, 你说。”

  方才被祭酒以酷刑恐吓时,姜阑尚且面不改色;如今顾景曈站在她面前, 指明了要她阐述事情经过,她的脸色却惨白一片。

  ……他会相信她吗?即便他信她,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改革毁在她手中, 他还能原谅她吗?

  姜阑一面忐忑, 一面将今日的经历一五一十道来。

  说到国子祭酒的夫人撞了她的车驾时,祭酒出言打断了她:“姑娘编瞎话也要有个限度!贱内近日在草堂寺禅修, 从未涉足京中。寺内僧尼皆可作证。”

  他既然不怕查证,想必所言非虚。今日所遇自称“祭酒夫人”的那位,恐怕不是本尊。

  顾景曈冷冷地瞥了祭酒一眼:“本相问你话了?”

  “这……”祭酒俯首解释道,“下官见不得内人被诬蔑,一时冲动,还请丞相恕罪。”

  顾景曈眸色愈冷:“本相也见不得内人被诬陷。”

  祭酒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擅自插话。

  顾景曈察觉到姜阑神情惊惶,下意识放缓了语调,柔声道:“阿阑,继续说。”

  姜阑苍白的脸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她心中安定下来,蓦地领悟了他的用意。他要她亲口阐明真相,并非是怪罪于她,而是想知道事件的全貌,好寻求破局之法。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姜阑愈发镇定,娓娓而道:“那位妇人身高六尺有余,身着金陵所产的云锦,新月眉,瑞凤眼,鼻右侧有一颗小痣。”

  只要是她看过一眼的人,穿衣打扮、相貌举止,都会深深地刻在她脑海中。

  现下轮到祭酒面色惨白了。

  他变幻的脸色被姜阑尽收眼底,她微微一笑:“对了,忘了告诉祭酒大人,我擅长丹青之技。不若我将此人的相貌画下来,以便大人寻找。”

  “取纸笔来。”顾景曈吩咐道。

  祭酒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提醒道:“顾相,这不合规矩。”

  顾景曈冷冷道:“国子监的规矩倒是森严,怎的还让人窃了考题去?”

  二人僵持着,底下的人也不敢擅动。丞相官位虽高,但祭酒才是国子监的实际掌权者。不管得罪了哪一位,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司业的目光在丞相与祭酒间徘徊了几转,思量片刻后,他抓住近处的一个小厮,低声道:“没听顾相说要纸笔吗?还不快去!”

  “柏司业!你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吗!”祭酒怒喝道,“今日窃取考题一事,已是人赃并获,即便要向姜姑娘问话,也应当下狱再问。”

  他眯起眼眸,语带威胁之意:“柏司业,你现下带人将罪妇姜氏拿下,本官还能不追究你违规讯问之罪。”

  “既是本相下的命令,所有罪责本相一力承担,不必追究他人的罪过。”顾景曈目光如炬,直直望向他,“考卷是在国子监失窃的,若真要细究起来,本相倒是可以治你一个失职之罪。”

  小厮已取了笔墨纸砚回来,将宣纸在案上铺开,又磨好了墨。姜阑提笔画像,耳边仍传来争执之声。

  只听祭酒又问道:“众人皆知姜姑娘是顾府的人,顾相此举,是否有包庇纵容之嫌?”

  “本相若是只听你一人之言,是否又有偏听偏信之失?”顾景曈轻描淡写地驳了回去,“祭酒若是对本相的决策有异议,大可禀明圣上。”

  他话音声声掷地,楼内一时寂静无言,仅有狼毫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姜阑搁了笔,轻声道:“画好了。”

  待墨迹干透,小厮将画纸揭起,捧到顾景曈面前。

  祭酒的脸色阴沉如水:“现下可以将犯人收押了吗?”

  顾景曈把画像收入怀中,坚决道:“人我要带回相府……”

  “景曈哥哥,”祭酒还未来得及插话,姜阑已率先打断了他,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愿入狱中候审。”

  他今日做的事,已经逾矩太多了。若再要强行将她带走,只怕他也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顾景曈眉头紧蹙:“刑部大牢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不能……”

  “大人贵为丞相,难道不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祭酒冷笑道,“刑部大牢旁人进得,为何独独姜姑娘进不得?”

  姜阑唯恐顾景曈继续坚持,抢先道:“祭酒大人不必再多说了,押我入牢中便是。”

  柏司业补充道:“既要收押,不能只关押姜姑娘与那小贼,国子监内其他涉事人员也不能放过。例如,楼外看守的护卫为何疏忽大意,放了闲杂人等入内。如此等等,总要一一拷问过才是。”

  那守卫忙跪下道:“冤枉啊,是姜姑娘与那贼人出示了丞相府的腰牌,说是顾相吩咐他们入楼查验,小人才放行的。”

  柏司业笑道:“冤不冤枉的,你别同本官说,回头跟刑部的人说去。”

  守卫求助地望向了祭酒,只收到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

  护院们上前制住几人,正要带走,顾景曈却道:“慢着,我再同阿阑说几句话。”

  祭酒咬牙道:“顾丞相,您是要与罪妇串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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