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35)

  看他神色, 姜阑已然知道了答案, 纤纤玉手遥遥一指:“景曈哥哥今日补给我,也是一样的。”

  他顺着她手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盏精致小巧的兔儿灯安静地立在架上,上面的彩绘比当初那盏更活泼灵动,栩栩如生。置物架旁立着一排箭靶,显然,架上物品都是射中靶子的彩头。

  这一切,都同当年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攫紧,压迫得他近乎窒息。

  但这是她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他一定会给。

  他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下惶惧的心绪,用力回握她的手,一步一步,迈向他的恐惧。

  “两文钱一箭,射中十箭,架上的东西随便挑!客官,要不要试试?”小贩见二人走近,忙不迭笑着高声吆喝。

  “京城的物价,倒是比扬州贵一倍。”姜阑冲顾景曈眨了眨眼,面上俱是女儿家的俏皮神色,“景曈哥哥,掏钱吧。欠了七年的礼物,可不能再让你赖过去了。”

  顾景曈见她这般娇俏模样,忍俊不禁,清冷眼眸中终于漾开缕缕笑意。他已知晓自己准头不好,向小贩道:“老板,二十支箭。”

  仲明在后头惴惴不安地跟了一路,好容易见自家大人神色和缓了些,心下也是一松,忙不迭地取了四十文付上。

  顾景曈接了弓箭,却迟迟不肯松开姜阑的手。眼前之事仿佛是那日的重演,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万人之上、算无遗策的丞相,似乎又回到那个张皇惊惧、无能为力的少年身上。

  姜阑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笑意盈盈地提议:“我对射箭颇有兴趣,不如让我试试吧?”

  她的手被顾景曈紧紧握着,她略微挣扎了一下,他便松开了她。手中温暖蓦地一空,他的心好似也空缺了一块,被元宵时节肆虐的寒风灌满。

  小贩见姜阑接过了弓箭,略有些为难地劝道:“我这摊上的弓太重了,姑娘一个弱女子,恐怕拉不动。”

  姜阑拉弓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住,这张弓只开到一小半,她已用力到秀眉微蹙、红唇紧抿。片刻后她便支撑不住地松了劲,泄气地垂下了头,轻叹出声。

  她回过头望向顾景曈,眼眸亮亮的,满是恳求与希冀:“景曈哥哥能帮帮我吗?”

  眼下他们是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这样于礼不合……可被她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只觉喉头一阵阵地发紧,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他从背后拥住了她,她青丝间淡雅温和的兰香骤然涌入他鼻腔,安抚了他惶恐难安的心绪。他逐渐镇定下来,握着她的手拉开满弓,清冽的嗓音响在她耳边:“阿阑若是瞄准好了,便叫我松手。”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渐渐变缓,一下一下稳定有力地震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勾起了唇角。

  她的准头若太好了,难免令人生疑。她略瞄了一眼,唤他松手。羽箭斜斜射出,堪堪命中靶子边缘。

  二十支箭,虽则偏离靶心较远,但都无一脱靶,全部命中。

  顾景曈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阿阑于射艺一道颇有天赋,实在是比我厉害许多。”

  小贩也夸赞道:“姑娘好准头!既是射中了二十箭,架上的物什便请姑娘挑两样!”

  姜阑要了那盏兔儿灯,在货架上浏览一番,又挑中了一盏方灯,四个面上分别绘有梅、兰、竹、菊四君子。

  她将那盏方灯塞入顾景曈手中,眉眼笑弯成好看的弧度:“景曈哥哥送我兔儿灯,这便当作是我的回礼。”

  他挑起那盏灯细细观赏,上面绘画的笔触并不精细,甚至可以说是粗陋潦草。可这是她亲手所赠,足以比书画大家的匠作更令他珍惜。

  “多谢阿阑,我很喜欢……”

  话音未落,他心上的姑娘便如小雀般一头扎入他怀中,温软的娇躯源源不断地传来她身体的热度。他不由得一怔。

  她紧紧抱着他,脑袋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景曈哥哥,你看,你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你送了我兔儿灯,我也送了你四方灯。我没有消失,我还好好地在这里,你还可以抱着我,真真切切地触碰到我的存在。”

  他自以为掩饰得够好,原来一路上她早已发现了他的异常。

  她抬眼望他,却又好似透过他,望向那已逝去的七年时光。她的眼圈微微泛红,话音也打着颤:“景曈哥哥,我不想成为你的噩梦。”

  他抬手拥住了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低声叹息:“阿阑,你从来不是我的噩梦。”

  他的噩梦,是他曾犯过的错,曾疏忽大意把她推向的深渊。

  至于她,是上苍予他的恩赐,是美好得仿佛触不可及、却真切得确实触之可及,是他宁愿沉溺沦陷、不再醒来的美梦。

  兔儿灯与四方灯依偎在一处,分明风格迥异,却紧紧贴合,彼此照明。柔黄的灯光交织辉映,一派融融暖光,早已分不清其中哪些光芒是来源于哪一盏。

  却也不必分清,两盏花灯皆在燃烧自己,成为对方的光亮。

  第34章

  明霞宫内挂满了红绸,处处张贴着喜字。芷瑰颓然坐于镜台前,任由婢女为……

  明霞宫内挂满了红绸, 处处张贴着喜字。芷瑰颓然坐于镜台前,任由婢女为她梳洗打扮。

  她身着大红嫁衣,胸前以彩色蚕丝绣成的二乔双色牡丹鲜妍盛放, 领袪处以纯金打出的细线滚了一圈双喜祥云纹。

  嫁衣最外层的罩衫乃是粼光缎所制,于日光下晃动时如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故而得名。此种布料千金难求一匹,她身上这件罩衫仅拖尾便长余六尺, 其余各处用料更是毫不吝惜、奢靡难言。其上所绣金鱼戏于莲叶间, 意为喜结连理, 金玉满堂。

  她不通文墨,刺绣女工却是一等一的好。连宫里最顶尖的绣娘都夸赞她绣艺精湛, 针下花鸟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嫁衣是她为嫁给顾景曈亲手所做, 翻出了她珍藏起来舍不得用的料子,一针一线俱是少女心怀:要衬出她的娇妍美艳, 让他见之心喜、日久难忘;要寓意美好吉祥, 祈愿将来携手相伴、幸福安康……

  她日思夜想, 时常梦见她身着嫁衣坐于喜床上。火红的盖头被他轻轻挑起,她羞怯地低垂着眼帘, 只能瞥见他执着喜秤的白玉般的指节。他柔声唤她,她终于抬眼望去, 喜烛的烛光微微跳动,他清俊的容颜随着这光亮一同摇曳入她心底。

  她却没能如愿做成他的新娘,如今穿上这身精心所制的嫁衣, 竟是要嫁去偏远蛮夷之地和亲, 多么讽刺。

  她面色苍白灰败,婢女替她抹上厚厚的脂粉, 依旧不见往日半分娇艳动人。一双桃花眼哭得红肿,泪水业已流干,眸中失去了光泽,不似从前明亮水灵、秋波荡漾。

  她如同一朵开败的花,昔日繁华落尽,一夜之间便见了暮色,蔫头耷脑,垂垂枯萎。

  收拾妥当,婢女扶她上了轿。从宫城到朱雀大街,红妆延绵十里,锣鼓喧声不息。

  满眼皆是喜庆的大红,映入她漆黑的眸中,却是寂寂悲凉,郁于心底。

  芷瑰挑起轿帘,远远地望向这座生她养她的大兴城。

  她从前觉得京城很大,乘马车从南城门处回宫,要行上一两个时辰。如今这座大盛最大的城池,却在她的眼中逐渐缩小,她眸中的光亮,也随之愈来愈黯,直至一同消失不见。

  她放下了帘栊,这乘四四方方的轿子如棺材般殓住了她,她阖眼倚在壁上,好似被这世间抛弃和遗忘。

  和谈事毕,南诏业已离京。顾景曈携了新绘的宫防图,前去巡防营寻端惠公主。

  端惠正在操练兵马,她身着金甲,腰佩长剑,愈发显得英气逼人。她瞥见顾景曈的身影,便下令士兵分为两人一组对练。

  在一片兵戈相击声中,她迎上前问道:“顾相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顾景曈长揖一礼,将地图奉上:“臣此前受命调整宫城布防,只是纸上谈兵,唯恐有缺漏之处。殿下通晓兵家之道,又久居宫中,臣冒昧前来请殿下相助,还望斧正一二。”

  “不过是举手之劳,这倒算不得什么。只是本宫才疏学浅,恐担不起顾相谬赞。”端惠笑着接过图纸,展开细看。二人之间一阵静默,士兵们对练时的呼喝声遥遥传来。

  “顾相所排布的兵力防卫缜密细致,填补了此前许多疏漏,于本宫看来甚为绝妙。”端惠侧过身子,将宫防图往外递了递,使他也能看清,细长有力的手指于纸上轻轻一点。“只是这一处,换防时露了破绽,恐被人趁虚而入。”

  “多谢殿下指点。”顾景曈接回地图,向她又一拱手,赞道,“以殿下之能,仅仅掌管京中巡防,实在屈才。”

  端惠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还有下文,静静等待着他说下去。

  “殿下素有从戎之志,难道不想亲赴边关,上阵杀敌么?”顾景曈薄唇启阖间,吐出她肺腑之愿,又勾了勾唇角,似乎笃定她必然心动。“据臣所知,谢将军有意求娶殿下,殿下何不应允于他,多年夙愿即可得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